程五千和宋彤環顧著周圍屋內的配飾,不禁相顧無言、面面相覷。在他們認識的人之中,不老林林主趙雅芝已經算是對于生活比較考究的了,不老林的各間屋內也都擺放著瓷瓶插花等飾物,在北方的江湖人之中,已是不可多見。而這間堂屋單是剛剛走進來,便有一股醒腦的清香撲入鼻來,立時便將兩人尚還帶有些許警惕與懷疑的內心給瓦解了。定睛看去,目中盡是紋螭吻銜珠檀木椅、刻山水高崖奇楠桌、印飛天舞女琉璃屏、雕花鳥蟲魚太湖石。小紫香爐,三足兩耳,青煙裊裊;碗碟茶具,青瓷墨畫,氣霧飄飄。下人舉止有度,絕不多言;賓客頻頻見禮,識趣起身。縱然是沒讀過多少書的程五千,也在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了“家大業大、極盡豪奢”這樣八個字。
和原在廳內談天的賓客們一一行了禮,告了歉,等到廳內終于只剩他們三人了,公孫悅這才轉過身來,看著方才還在酒館中意氣風發的兩人此刻安靜如鵪鶉一般的樣子,笑了笑,道:“兩位不必拘謹,就當這里是你們自己的家。請坐,快請坐。”
程五千又和宋彤相互對視了一眼,這才緩緩坐了下來。一邊坐,程五千一邊腹誹,哼,我倒是想把這兒當我自己家,你難道還真能愿意不成?
事情其實是這樣的,方才在酒樓之中,程五千冷嘲熱諷了那兩個對楚羽出言不遜的人之后,他們怒不可遏,就欲與程五千對罵起來。這時宋彤一臉憤慨地走上前來,“啪”的一聲,一掌拍斷了一截桌角。
宋彤何許人也?不老林第二人宋游宋管事的女兒。雖說是女兒身,但其習武天賦,卻并不弱于男子。宋游只有這一個女兒,并無兒子,雖然希望宋彤能平平安安的度過一生,遠離打打殺殺的日子,但江湖險惡,既然有條件,總要學上一兩式防身。所以宋彤從小便被宋游教著按照宋游自己的功法練了內力,習了武藝,只是宋彤并不喜歡這些,不用心,也就一直不顯其效。而習武終究是一件苦差事,宋游心疼女兒,便對宋彤的懈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隨著江湖大會時,被那個名為章行之的年輕男子傷了心之后,宋彤便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天天吵吵著要學武。知道女兒是心中有苦悶,需要找地方發泄,也便敷衍著應付著教了。只是趙雅芝知道知道之后,卻對這件事相當上心了起來,開始親自教宋彤武藝。直到下江南的臨行前,這些年來斷斷續續修煉的內力再加上趙雅芝的指點,讓宋彤好歹突破了武學小成的境界,踏入了武學大家一層樓的門檻。雖說離江湖一流水準仍差的很遠,可對付一些一般人,已經是綽綽有余了。
就比如眼前這二人,雖說衣冠楚楚,可一見到一個水靈靈的紅衣小姑娘一掌劈斷了一塊桌角,當場臉就變了豬肝色。明顯是手底下沒貨,既不想再繼續招惹卻又怕丟了面子。就在這四個人兩兩對立僵持不下的時候,一道緩和的聲音響了起來。
“兩位弟弟妹妹遠來是客,宗先生、彭先生,可否看在在下的面子上,不要與這兩位計較了?”
這便是公孫悅了。接下來,被稱為宗先生和彭先生的二人在程五千和宋彤目瞪口呆的神情下迅速變臉,再次恢復了氣度非凡的世家舉止,和公孫悅客套了幾句之后便下樓離去了。
再然后,程五千和宋彤便被請入了公孫家中作客。
公孫悅望著仍是有些局促的二人,突然笑了,道:“在下有一事不明,還請兩位解惑。”
程五千愣了愣,而后點了點頭,清了清嗓子道:“公孫公子請問。”
“我上二樓時,初見二位,覺得有些面生,便找來店小二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兩位是從北面過來的。小二說,兩位一出手便是一錠金錠,手筆之大,實在罕見。我想問的便是,既然兩位有如此身家,想來家境應當不比我差,為何進門看到陋室之后會如此驚訝呢?”
看著公孫悅臉上確實是誠誠懇懇的樣子,程五千心中頓感窘迫。只是還未等她想好既不跌份又能放低身段的理由來應對,宋彤就已經搶先開了口,頗為驕傲地說:“這是我程……大哥從賭場里……”
“從賭場里拿出來的!”
程五千連忙開口打斷了宋彤的話,看著瞪大了眼睛一臉疑惑的公孫悅,她道:“我們家……說來不太好意思,是開賭場的。這是我臨出門前老爹從賭場里給我們倆抽調來的資金,怕我們在外面吃了虧,被人瞧不起。北方江湖嘛,向來比較粗曠,家里雖然有兩個錢,但是沒有公子你們家這樣的品味呀!頭一次見,自然新奇了,還望公孫公子莫要取笑我們。”
錯愕疑惑的神情漸漸從公孫悅的臉上消失了去。他笑道:“怎么會,北方江湖不拘泥于這些小道,心懷天下,才應該是我們這些江南人應該學習的地方。程公子在酒樓里的那一番話,雖說不是很好聽,但是實實在在,確實像是一記重拳砸到了我的心坎上。我們這些江南人善武藝者甚少,大多數人都樂于做些生意,過過小日子。只是當胡人南侵,圍困長安城之時,我才明白,若不是有北方的兄弟姐妹們為我們擋下了刀光劍影,我們又怎么會能過上這種安逸閑適的生活?”
程五千哪里想得到自己不過是隨口一說,就能引起眼前這公子這么長的一番感慨。她連忙稱是,盡量不讓公孫悅看出自己的緊張。
看得出來公孫悅還是比較開心,端起桌上的茶杯,向程五千和宋彤遙遙一敬,道:“來,我們飲茶。”
程五千和宋彤都端起了茶杯,附和著飲了一口。借著飲茶的功夫,程五千擦去了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