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江南地界最西邊的一座郡城,在其他城池都開始關閉城門限制人數之后,江陵郡城的難民與百姓已經鋪滿了各條大街。江陵郡城自然是沒有能力可以養活這么多的人,于是在南蠻圍城之后,郡守大人便已經著手開始在難民之中征兵。但凡加入抗蠻護城軍的青壯,其父母、妻兒皆可受到官府的安置;可若是不愿意加入軍隊,那么官府便不會再管這些人的死活,等他們花光了身上逃難時帶著的積蓄,要么乞討,要么等死,一切自負。
這命令下達之初,城內幾乎掀起了一場暴動。沒有人愿意將自己的性命放在戰場上去直面南蠻,所以一時間幾乎所有難民都在大罵江陵郡守喪盡天良,是個毫無悲憫之心的狗官。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日子越來越難熬,已經開始餓肚子的難民們終于漸漸意識到了,或許參軍抗蠻真的是現在唯一、也是最好的一條道路了。用最小的損失來換取更大數量的生命,郡守大人其實一點兒也不冷血。
于是等到李博將軍來到這里的時候,江陵郡城才能聚集起整整十五萬大軍的規模。
就算如此,城內各街巷,依然是一副慘淡光景。無家可歸的難民們在官府為他們搭建起來的棚子下面或坐或躺,皆是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兩只眼睛之中毫無神采可言。他們當中不乏以前尚且算是小有財富的人家,而現在和他們平時根本看不起的人們坐在一起,更無高下之分。
男孩兒將這一切都收入眼中,然后正想將門縫開得更大一些,看的東西更多一些,結果耳朵上一疼,當下立刻將門關上并且落鎖,一邊后撤著轉身,一邊在口中慘呼著痛。
一只手揪著自家兒子耳朵的婦人瞪大了眼睛,連忙伸手將兒子的嘴捂住,四下看了一眼,沒發現什么動靜之后,這才松了手,壓低了聲音惱道:“叫喚什么!要是激起了門外那些難民的兇性,把咱娘倆這一棟宅子給搶占了去咋辦!”
男孩兒有些委屈地揉著耳朵,也學著自己娘的樣子,壓低了聲音,道:“娘,我疼嘛!”
到底是自己的心頭肉,見兒子嘴巴一撇就要哭出來,婦人立刻心軟了下來,連忙抱起兒子哄道:“軒兒乖軒兒乖,是娘不好,娘弄疼你啦,娘跟你道歉好不好……但是啊軒兒,你以后還是不要再把門打開啦,外面壞人太多啦,萬一有娘對付不了的人闖進來,咱們娘倆兒可就要遭殃啦……”
已經有六歲大的孩子一下子抱住自己娘的脖子,頗有些堅定地說道:“沒關系娘!軒兒已經長大啦!要是娘對付不了,那就讓軒兒來保護娘!”
婦人心中一暖,伸手捏了捏自己兒子的臉蛋兒。
叫做軒兒的男孩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小臉兒一下子突然垮了下來,他從娘親的懷里掙脫出來,重新站到地上,有些沮喪地說道:“可是我不會武功啊娘,我爹走之前說要教我練武,可是娘你不讓我練……”
一提到“孩兒他爹”,婦人原本還有些笑容的臉立刻冷了下來。只聽她冷哼一聲,道:“那個殺千刀的,嚷嚷著什么保家衛國,說什么男兒一腔熱血要拋灑在沙場上……我呸!他這么厲害,怎么就安置不好咱們娘倆兒?!那會兒蠻子還沒打進來,他要去打胡子,說是怕打不過反而被胡人打進中原來,就讓咱們先從太行山那邊兒搬到江南,離草原越遠越好。可現在呢?蠻子打進來了!江陵反而成了前線了!”
軒兒仰著頭看著自己娘親,伸手扯住她的衣裙,小聲道:“娘你別生氣,等爹回來了,我幫你教訓他!”
婦人低頭看著自己兒子那張猶有些稚嫩的臉龐,怒火便消解了大半兒。她輕嘆了一口氣,蹲下身來,揉著兒子的小腦袋,問道:“我們不提你爹了。今天娘給你包餃子吃好不好?”
軒兒就要歡呼著跳起來。
而后一聲恍若九天沉雷的巨大響聲,從西邊傳了過來。
婦人只覺耳畔一陣嗡鳴,接著地面顫抖,眼前一陣天旋地轉之后,她整個人便跌坐在了地上。回神的一霎那,她扭頭看到了也跌倒在地上的兒子,于是連忙爬過去,一把將兒子摟在了懷中。
她整個人跪坐于地,聽著門外人群如浪潮一般驚恐的叫聲,忍不住顫抖著喃喃道:“這是怎么了……發生了什么事情……”
像是在回答她的問題一般,一道雄渾的聲音蓋過了整座城池的吵鬧之聲,響徹在了這片天空之中:
“吾乃大夏王朝太子羅洪征原,江陵城守將李博,可敢出城與我一戰!”
聲若驚雷,滿城皆靜!
城內,一道毫不遜色的聲音回應道:
“有何不敢?!南蠻小兒,且接你李博爺爺的大刀!”
這一日,被后世史學家記載為最慘烈、最蕩氣回腸的江陵一役,正式拉開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