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絡軒已經滿是皺紋的臉上縱橫出了幾行淚痕:“臣也不想啊!那些將領,都也是曾經與臣并肩過的老友和戰友啊!可是現在是應該考慮這些的時候么?不是啊陛下!我們現在是把控著整個大魏王朝的運轉,是要讓咱們大魏的每一個百姓都吃飽肚子的呀!我們的國庫用來養這些閑人了,那一旦我大魏疆土哪里有了天災人禍,我們有該拿什么去賑災,拿什么去救民吶?!”
皇帝看著凌絡軒的臉,竟是一時說不出什么話來。
“恰逢咱們大魏遷都這等大事,而且邢徒罪民又已經所剩無幾,總不能真的去征咱們大魏的平民百姓吧?倘若那么做了,陛下,史書上,您便會留下一個橫征暴斂的頭銜!摘都摘不掉!索性,便由臣來做這個惡人,將軍隊里最無用、且有些不忠于陛下言論與勢頭的,丟進了遷都隊伍里面去了!臣沒有騙陛下,從民間征來的青壯,真的只是做一些督察監工的事情,所以民間青壯的犧牲,真的不多。”
皇帝顫抖著深吸了一口氣,問道:“軍隊里派去的人……到底犧牲了多少!朕要一個準確的數字!一個……具體到每個人的數字!”
出乎意料的,凌絡軒毫不猶豫、沒有任何思考地脫口而出:“六萬八千五百二十一人。”
皇帝怔住了。
“臣……讓戶部和工部的官員一起整理出來了一份名單,哪怕陛下是想知道每一個犧牲的人叫什么,臣也可以在兩炷香之內做到……臣已經起草好了對這些犧牲將士們家里面的撫恤之法,只待陛下首肯,便可頒下圣旨。”
凌絡軒已經斂了神色,平靜道:“陛下,事已至此,還是好好與臣討論一下撫恤之事吧。至少這些補償,能讓陛下心里好受些。”
皇帝良久無言。
最終他閉上雙眼,輕聲道:“絡軒,辛苦你了。”
……
隨著皇帝的情緒逐漸復原,兩人便又繼續行走在了園子之中。只不過兩人之間話語減少,閑談不多,更多的時間便是沉默地在園中行走賞景。
行至某處,豁然開朗。
凌絡軒極目望去,隨山勢而掇山理水后形成的這一方湖水,極干凈澄澈的倒映著青山與蒼穹。湖水極靜,無風之下,恍若一面巨大的鏡子,清晰而又透亮,不似人間應有。
有此湖在,整個園子的心胸便為之一闊,其堂堂正正的開朗意味,便多了幾分皇家意味。
便是養蛟池。
皇帝此時已經恢復了一個皇帝應該有的模樣。他信步走上一處可俯瞰整個養蛟池的高崖,望著平靜的養蛟池,眼神如池水一般深邃。
他的身后站著同樣眼神深邃的凌絡軒。
風獵獵。
凌絡軒忽然開口道:“皇上龍體為重。還是莫要在此處停留過久。”
皇帝擺了擺手,輕聲笑道:“朕雖年事不小,可這幅身軀,仍有青壯之勇。雖在宮中,已多年不曾活動筋骨,可就這小小畜生,還還奈何朕不得!”
話音一落。
仿佛是雷神驚怒,天地驟變。
狂風如怒濤一般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無數奇珍異木于此時此地怦然折斷。天空之中烏云卷積,聲聲悶雷伴著扭曲的電蛇在其中穿梭。
只是在這等天地異象之下,養蛟池的水面,竟依然沒有絲毫波瀾!
宛若兩個世界。
皇帝嗤笑一聲。
“不怕死的畜生,在這里跟我裝神弄鬼!”
他緩緩向身前伸出自己的手臂,遙遙向空中一招。
與此同時,大地仿佛顫抖了起來,一聲聲悶雷一般的聲響在皇帝與凌絡軒的腳下炸開,仿佛與天上烏云中的雷電相呼應!
不遠處的養蛟池中,一直平靜的水面,終于蕩出了一圈漣漪。
一圈漣漪。
兩圈漣漪。
三圈漣漪。
層層漣漪。
其后。
千層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