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宗聞聽此言,驚得險些亂了手腳,他忙轉向那個聲音的來處,原來是師師下樓了,只聽她進一步說道:“斗茶風習,始于國朝初年,而于今為盛!官家在其《宣和宮詞》中有云‘上春精擇建溪芽,攜向蕓窗力斗茶。點處未容分品格,捧甌相近比瓊花’。不過小女子還是要唐突一句,這斗茶之事靡費太過,此風不可長,正可謂‘爭新斗試夸擊拂,風俗移人深可痛’!”
師師著一件貼身裁剪的絳紅長褙子,玲瓏曼妙的身材盡被托出,驚魂稍定的徽宗一時顧不得多在師師身上停留目光,他見師師如此非議自己,倒覺得有幾分道理,忙問道:“是嗎?官家還有這等詩?鄙人孤陋寡聞了!”
“呵呵,官人再次光臨寒舍,有失遠迎!”師師走到徽宗跟前后行了禮,“小女子造次了,冒失之言,官人勿要見怪!”
“姑娘多禮了!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為君者自當戒慎戒懼!”徽宗看著師師坐下了,面對絕色佳人,果然如品佳茗,“呵呵,只因那日去后,姑娘的樂曲始終縈繞耳畔,揮之不去,令人夜不安寢、食不甘味!故而深夜冒昧來訪,多有叨擾!”
李姥喜上眉梢道:“咳,官人說哪里話!咱們東京富貴人家一向喜歡把酒宴安排到晚間,定要歡飲達旦!這才是盛世氣象嘛!”
“呵呵,姥娘說的是!像今晚這樣的好月色,哪里舍得輕易就入睡了!”徽宗附和道。
李姥走近了師師,小聲吩咐道:“女兒啊,把你分茶的看家本事拿出來,這位官人是貴客,理當周到才是!”
師師看了看徽宗,一笑道:“那小女子這就獻丑了!許久沒弄這些了,若是分得不好,還望官人多擔待則個!”
“姑娘謙虛了,姑娘靈心妙手,想來定然不同凡響,鄙人拭目以待,呵呵!”
二人說著,李姥就讓云兒、小芙提來了熱湯和一應茶具,隨即李姥就退了出去。師師于是走到了徽宗面前的桌旁,為了照明,她特意讓云兒點上了一支大蠟燭,她一面提起執壺來往茶杯里注湯,一邊用茶筅擊拂撥弄。
徽宗站起身來在一旁端詳著,師師所使用的茶盞正是自己一向推崇的青黑色,且有兔毫一樣的細紋,茶盞的碗口寬大,盞壁看著也厚實;因為黑色的茶盞便于襯托茶湯、乳花的顏色,碗口寬大則便于擊茶、拂茶時茶筅的運轉,盞壁厚則利于保溫,也利于乳花的持久。想來師師也是拜讀過自己所編著的《大觀茶論》的,徽宗不由得頻頻頷首,乃不禁插言道:“從前擊拂都是用茶匙的,茶筅是自近年來才使用的,姑娘知道這是為何嗎?”
師師正在專心致志地分茶,激發在茶湯表面的粉末將要占滿整個茶杯,待她稍有余力,便回道:“茶筅便于繪圖吧!”
師師所使用的茶筅也甚合自己的心意,徽宗又賣弄道:“今上有云:‘茶筅以筋竹老者為之,身欲厚重,筅欲疏勁,本欲壯而末必眇,當如劍瘠之狀。蓋身厚重,則操之有力而易于運用。筅疏勁如劍瘠,則擊拂雖過而浮沫不生。’【1】姑娘得其三昧矣,呵呵。”
徽宗見師師正用心分茶,就沒有繼續打攪她。此時但見茶沫溢盞而起,周回凝而不動,不一會兒,師師就大功告成了。
師師離開茶杯,放下了一應茶具,笑對徽宗道:“請官人笑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