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拜辭,太皇太后命撤御前金蓮燭,送蘇學士歸院。
徽宗讀罷此處,也不禁思念起他的神宗皇父,遙想起兒時與皇父、生母的天倫時光,乃至伏案大哭起來……
神宗自幼要強,為了洗刷外侮之恥,重振漢唐雄風,一意發憤圖強,弱冠之年登基后便力排眾議,任用了王安石主持新法,頂著搜刮民財的惡名,著實讓國庫在數年之內就大為充實起來。神宗君臣由此有了拓邊的底氣,加上用人較為得當,所以在熙寧年間名將王韶順利收復了河湟地區。此舉對于神宗是一個很大的鼓勵,他開始籌謀蕩平西夏,可惜軍制雖有微調,卻仍承襲舊弊,未有根本改觀,乃至軍隊戰力甚不理想,最后招致了一場傷亡二三十萬之眾的大慘敗!神宗聞聽噩耗后三日未進食,并生了一場大病!自此后,神宗整個人從積極有為、樂觀進取,也迅速變成了萎靡不振、消極失望!三載之后,神宗不幸英年去世,享年三十八歲。
徽宗的生母陳氏原本只是宮廷內一位普通的御侍,自從生下徽宗之后才升為美人。神宗去世后,陳氏自請前往守護陵殿,因整日思念神宗的舊恩,乃至悲慟傷身。侍女想讓她喝粥吃藥,但她卻拒不聽從,口稱:“若能早早去服待先帝,我就滿足了!”果然沒多久就去世了,終年三十二歲。
徽宗此生最大的愿望之一,就是完成父兄的遺志,雖然他大半生沉溺于書畫,可始終沒有忘記掃滅敵國、光復華夏故地的夙愿。
……
徽宗又翻了一些存檔,注意到蘇氏兄弟名揚北狄,為外夷所愛服。
元祐年間,蘇軾就曾奉命接待遼使,席間行令時遼使說道:“我國如今流傳著一個絕難的上聯,如今我要拿出來考考貴國的才士!”
遼使的上聯是“三光日月星”,如果要去對仗,那么五個字的開頭就是一個量詞,而又不能與“三”重復,著實是非常考驗人的才學與機智的。哪知蘇軾當即就對曰:“四始【1】風雅頌。”
遼使對此贊嘆不已,哪知蘇軾卻說道:“我能對而君不能對,非所以全大國之體!”為了表示友好,他居然又幫著遼使對了一聯:“四德元亨利。”
遼使起初還有些茫然,蘇軾便解釋說:“‘元亨利貞’乃是《周易》中所謂的‘四德’,但是‘貞’字在我朝須避諱,因為它與我們仁廟的名諱同音。君若能知此處避諱,亦可見兩國情義之深!”遼使恍然大悟,不由佩服之至。
后來蘇轍出使遼國,蘇軾特贈詩曰:“沙漠回看清禁月,湖山應夢武林春。單于若問君家世,莫道中朝第一人。”
蘇轍至遼,遼主選派侍讀學士王師儒為館伴。師儒頗能講說三蘇文章,還能背誦蘇軾的《服茯苓賦》,但恨未見全集。蘇轍所見遼人,大多都會問一句:“大蘇學士安否?”
可是徽宗納了悶兒了:蘇氏文名傳揚海外,如何在他自己的國內,卻不能見容于同列之朝士呢?先帝又是那樣稱揚于他,莫非自己果真有些失察之處?
徽宗還記得,自己登基的第二年即崇寧元年七月,蔡京于七月登上了相位,到了九月他就讓朝廷下詔將九十八人打入元祐黨籍,其中宰執以文彥博為首惡,待制以上以蘇軾為首惡。罰狀謂之奸黨,蔡京又請自己御書,刻成石碑,樹立在端禮門前。
到了次年,朝廷又下詔焚毀蘇軾文集、傳說、奏議、墨跡、書版、碑銘與崖志等,同時被禁毀的還有多人的文集。到了崇寧三年,朝廷又將“元祐黨人”的子弟一網打盡,所以將貶抑的人數增加到了三百零九人之多。蔡京又自寫了一份,詔頒天下州軍令刻石置于監司長吏廳堂,俾所共見,以“永為萬世臣子之戒”。后來向太后的兄弟在入宮時曾告訴徽宗,有不少碑工不愿意在上面刻上自己的名字,擔心“得罪后世”;更有一些碑工借故不接這樁活計,其中有一位江西九江的碑工,說:“小人家舊貧窶,只因開蘇內翰、黃學士詞翰,遂至飽暖。今日以奸人為名,誠不忍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