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彥在被外放真定知府之后,于這年春上果然又回到了汴京為官,這是當初徽宗對師師的承諾,雖然這不是自己主動向官家求來的,可師師還是覺得當初沒有一口拒了官家似有些不妥,何況這周學士之所為,有時真的讓師師很氣憤。
話說就在前兩年時,適逢黨禁已有些松弛,為了取悅蔡京,周邦彥居然大異眾人之所行,仍舊直呼范純粹為“奸臣”。那范純粹乃是范文正公家的第四子,雖然他沒有其兄范純仁的名位,可也是朝野一致推許的賢士,何況范氏一門忠烈,人所共知。周邦彥此舉自然為大家所不齒,師師在聞訊后,也感到臉上無光,以至于許久不再與周邦彥通音問。
不過師師多少還是可以理解周學士的難處的,他如此攻擊范氏,其實也傷不到人家的皮毛,更無法影響士林的輿論;反而他這樣表態之后,老賊定然不會虧待了這位“自己人”。如今周學士已是日暮途窮,有些倒行逆施之舉,也不為求多大的富貴,不過是想求得一個安穩、體面的晚年罷了——令他這般委曲求全的根子,還在于那個奸佞充斥的朝廷。
后來周邦彥被外放明州做了知州,當地有一座佛寺叫做“凈居報仁院”,始建于后唐長興七年,原名為“凈居院”,后因祈禱靈應,就被加上了“報仁”二字,英宗治平二年特頒賜匾額。有鑒于此院為當地士民所欽仰,周邦彥特捐資給院中住持子元,命他監督修造了一座青蓮閣。
在全國上下一致崇道的風潮下,周學士能有此作為,自然得到了師師的青眼相加。周學士如今也已是風燭殘年,此生再想多見他幾次恐怕也是奢望了;師師又是一個特別念舊之人,每常總會感恩那些曾經幫助過自己的人。凡此種種,都讓師師決定不計前嫌,特邀了周學士前往醉杏樓一晤。
此時正值周邦彥剛剛卸任明州知州,正在京中磨勘以待后任之際,不過由于蔡京的再次罷相,周邦彥暫時失去了朝中的靠山,所以他的新職遲遲沒有著落。當周邦彥接到師師的請帖之后,自是喜不自勝,雖然他曉得師師不會向官家開口為自己要官做,可這幾年他都未與師師這位絕代佳人觥籌交錯了,只是先前遠遠看過幾眼,心中著實有些惆悵。
待盡力裝扮了一番之后,周邦彥便于八月的一個晚間乘著小轎來到了醉杏樓,此前師師已經跟劉錡打好了招呼:待周學士按照約定的時辰來時,盡量不驚動皇城司的人,除非他們發現后問起來,則不妨如實相告。
此時正值螃蟹新近上市,又有石榴、梨、棗、栗、葡萄等各色新鮮瓜果成熟,周邦彥得以大快朵頤。面對師師的盛情款待,周學士自是杯盞不停,飲到暢快之處尤嫌不足,又央求師師清歌一曲,師師只得又操起了那久違多日的檀板。
夜色已深,不時可以聽到屋外促織的叫聲,愈發顯出這微涼的秋意,那人生苦短的喟嘆不禁油然而生。待周邦彥醉意朦朧之際,不由得愴然悲泣道:“……真沒想到,此生還能有幸到這醉杏樓來再一睹姑娘的芳容,再聆賞姑娘的清音,老夫真該知足了!”
師師看著周學士那滿頭的華發,固然讓人悲憫不已,可她又想到那個至今尚無確定歸宿的自己,也不由傷感道:“實心來說,學士一生名滿天下,也該知足了,比之我們大多數人都要好得多!就算是我,有一副被人艷羨的好皮囊,還有一身被人推崇的才藝,可又怎么樣呢?這些年來,心里就沒有踏實過一日!眼瞅著,也是往三十上頭奔的人了,還這么孑然一身,呵呵……”
聽師師這樣說,周邦彥就已明白了師師與徽宗之間尚有幾層隔膜在,看來官家至今還未稱佳人的意,師師還在覓尋她的“良人”。周邦彥不再多言了,只好對酒澆愁,哪知越飲便越想放聲一哭……
就在兩人相對感泣之時,云兒忽然從隔壁跑過來向師師耳語道:“娘,官家來了!”
師師一下子就止住了眼淚,一邊掏出手絹來擦拭紅淚,一邊使勁兒推了周邦彥一把,大聲道:“學士,官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