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絕望緩緩襲來,蕭憶合上雙目:“我畢生所求,不過是能娶你為妻,濟世行醫。為什么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沒有答案,唯有幽暗的燭光和一室的絕望,像繩索一樣扼住兩人的喉頭,令人窒息。
“你們走吧。”他終于背過身子望向窗外。
“少主,不可!”朱叔父子齊聲阻止。
蕭憶沒有被說動,背脊僵直而孤獨地挺立著:“十八年感情,我了解你,你也了解我,我們不可能對彼此趕盡殺絕。”
是啊,他們無法對彼此趕盡殺絕。西嶺月顫抖著放下了匕首,眼中有淚,但已哭不出來。
七歲那年,她失足落水,是蕭憶奮不顧身跳水救她,為此發燒三天三夜;
十歲那年,她墜馬昏迷,是他跪在藥王的后人面前苦苦哀求,從此立志習醫;青梅竹馬,碧玉年華,她抄下杜秋娘的《金縷衣》向他表白心跡;
桃花樹下,落英繽紛,他折枝相贈,執起她的雙手共立鴛盟。
還有數不清的呵護,無數次的包容,所有深情都揉進了他的淺笑眉目,曾溫暖了她的過往歲月。
終至今日,削骨剔肉,情深不壽。人生曾待她如此豐厚,卻又如此殘忍。
西嶺月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轉身跑出那處院落,癱倒在土墻邊。
裴行立急忙尾隨,將她慢慢扶起,亦是心疼不已:“走吧,王爺還在等著我們。”
話音落下,東方天際倏然升起一道橘色光芒,伴隨清越的鳴響。那是軍中常用的火彈,能在夜中傳遞軍情,短暫示信。
隨即,東南方、西南方相繼升起同樣的光芒,像是在回應某種訊息。
“成了。”裴行立忽地低聲說道。
“什么成了?”西嶺月不明所以,亦抬頭望過去。
“劫獄成了,聶隱娘把王爺救出來了。”
卯時初。
東方漸紅,天將破曉,西邊的冷月還殘留著點點昏黃的影子。一夜的動蕩仿佛都離西嶺月遠去了——她此時已經離開了長安地界,而李成軒就在華州等著她。
前日晚,蕭憶從大理寺劫走了空空兒和精精兒,偽造成兩人逃獄的假象,斬殺了近百名大理寺守衛。天子遷怒于李成軒,昨日已正式下令剝除他的親王頭銜,并將于今日在獨柳樹問斬。
消息傳出,郭仲霆等人大驚失色,還未等他們想出法子營救,聶隱娘已經主動找上門來,聲稱要劫獄。
她的理由很簡單:其一,她不能看著她師父甄羅法師的子孫冤死;其二,她的主公魏博節度使田季安想要見李成軒一面。
郭仲霆原本不同意劫獄,可他無法確定西嶺月能否在乾陵找到證據。萬一西嶺月不但沒成功,反而被人抓住,扣上個“冒犯先祖陵寢”的罪名,只怕天子會更加惱怒,李成軒也會更加遭殃。
思前想后,唯有先把人救出來才能掌握主動權。這般一想,他便同意了聶隱娘的劫獄計劃,對方甚至沒問他借人手,單槍匹馬就闖了大理寺大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