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軒恰在此時看向裴行立,兩人四目相對,一種無言的交流,那是只有男人之間才能理解的彼此欣賞、彼此信任、彼此托付。
“好好待她。”這一次,換裴行立鄭重囑托,語氣淡然卻又沉重。
當日,西嶺月和李成軒騎馬出關,連夜趕到洛陽,轉走水路前往魏博。
走水路的方便之處在于躲避追兵,再有郭仲霆準備的通關文牒,兩人倒也僥幸逃過幾次追捕。
在水路上走了十天,搜捕的官兵明顯減少,兩人便知接近魏博鎮了。因為此鎮割據,朝廷的官兵無法進駐,雙方默契地互不侵犯,不相往來。只是苦了百姓,路過河朔三鎮時要繞道而行,若要進入此三鎮,還需在邊境交界處更換文牒,接受嚴查。
幸好聶隱娘提前給了李成軒通行符契,兩人才得以順利進入魏博地界,前往節度使的治所駐地:魏州。
而此時已是三月初。
兩人終于暫時放松了心神,放慢了腳程。一則是聶隱娘臨走前說過,要等她回來,再去和節度使田季安碰頭;二則也是兩人擺脫了追捕,心神稍安;三則,自從去年離開鎮海之后,他們再也沒有機會結伴同游,故而彼此都很珍惜這段光景,不愿那么快去面對新一輪的鉤心斗角。
再加上兩人均是心里灑脫,不想為了未知的憂愁而耽誤眼前的美景,便都放開了心神游逛,享受著苦中作樂的意趣。他們甚至還在河陽過了上巳節,修褉踏青,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這期間,兩人雖以文牒上的夫妻關系相稱,但彼此一直以禮相待,從不越雷池一步。即便明了對方心意,也只是當作知己,默契地不言情愛,更絕口不提舅甥關系。如此慢慢地一路游逛,終于在三月底抵達了魏州。
魏州,魏博鎮治所。這里歷史悠久,人杰地靈,戰國時便已置郡,后漢時是曹操的封地,亦是曹魏政權名稱的由來。
春秋時,公子重耳曾在此乞食于野人;戰國時,孫臏曾在此設計殺龐涓;西漢初,韓信在此建功立業;武周朝,狄仁杰在此當過刺史……
歷史長河中有諸多令人仰慕的先賢都曾與魏州結下不解之緣。直至如今,它仍舊是河北道一方重地,廣博富庶,魏博田家據此為營,已經割據了四代人近五十年,而朝廷束手無策。
聶隱娘先前說過,若到了魏州可居于她的住所,即便節度使田季安發現了他們,也絕不會去主動打擾。兩人當時并未多想,依言找到了那處兩進的宅院,入住之后卻發現此處與節度使府相距甚遠,一在城東,一在城西。
聶隱娘既然效忠于魏博,她為何不在節度使府附近居住,反而住得這么遠?一點都不方便上傳下達、通信傳令。
更有意思的是,她的宅子里沒有一個下人,但從他們住進去開始,每日都會有人送來新鮮的吃食。一日三餐無不準時,來人連面都不露,將食盒放在門口便走了。
兩人這才漸漸明白,為何聶隱娘篤定田季安不會主動上門打擾,這應是她與田季安之間的某種約定。而這種約定因為兩處宅院的距離更顯得微妙,但西嶺月是察覺不出來的,她于男女之事上向來遲鈍。
兩人在魏州住了四天,聶隱娘還沒有回來,西嶺月開始擔心她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李成軒卻不擔心,端看節度使府每日往這里送吃食,他便知道聶隱娘定是平安無事,否則田季安不會這么客氣。
四月初三,西嶺月終于坐不住了,她癸水在即,要去采買些私密用品。李成軒擔心她的安危,又不方便跟著,便將她送到附近的集市,兩人約定申時初在西北入口處會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