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元衡自然知道兩樁“難事”是什么,卻不接話,只道:“圣上的難事,臣自當分憂。但在此之前,臣有一封書信想呈給您看看。”
“什么信?”天子好奇地問。
武元衡遂從懷中將信取出,躬身奉至頭頂,同時開口:“是臣罷太子右庶子時,先帝寫給臣的信。”
“先帝的信……”天子神色復雜,竟遲疑著不敢接過。
武元衡保持著恭敬姿態,再道:“這信上說了臣被貶官的始末。臣該死,從前不知您與福王竟有誤會,若知此事,必定早些將信呈給您了。”
聽聞此言,李純仿佛猜到了信中的內容,抗拒的態度漸漸轉淡,終是默許內侍接過,展信閱讀。
這信并不長,字也寫得歪斜,可見是先帝在中風之后所寫。既然先帝當時已半身不遂,又為何不找內侍代筆?由此可見這信的分量。
信上說的是一樁舊事。
四年前他的父皇——先帝順宗登基,改元永貞,當時大唐正一片瘡痍:外有突厥、回紇、吐蕃、黨項虎視眈眈;內有強藩割據,不聽天子號令;朝廷上黨派斗爭激烈,互相傾軋,百姓更處于水深火熱之中。
先帝做了二十五年太子,對政事極有想法,當時雖拖著病體登基,但依然起用了王叔文、王伾、劉禹錫、柳宗元等一大批文人,企圖大舉改革、勵精圖治。
李純必須承認,先帝的初衷是好的,這批文人也確實有想法,提出了諸如減免賦稅、打擊專權、鏟除宦官勢力等一系列舉措。然而文人有文人的弱點和私心,他們妄圖在短短數月內革除弊病,卻不懂循序漸進,導致朝中上下惶恐,威脅了許多人的利益。
再者,他們恃寵而驕,任人唯親,急切拉攏親屬、好友占據重要位置,而對不依附他們的官員則進行打擊報復,假公濟私。武元衡便是當時的受害者之一。
最讓李純無法忍受的是,他們竟對先帝進言,反對立他為太子,而是擁護十六弟李成軒!原因是他與宦官走得極近,威脅到了改革計劃!
他當時得知此事大為震驚,一怒之下便聯合宮內的宦官勢力,入紫宸殿逼宮,迫使先帝立他為太子,實施監國。
倒也是天意助他,此后沒過多久,王叔文、王伾兩人先后丁憂、中風,離開了朝政核心。其他文人失去主心骨,內訌激烈,這便給了他機會一舉反擊,聯合宦官及藩鎮再次逼宮。當時先帝已久病失語,只得被迫傳位給他。
而在他這次逼宮登基中,武元衡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原本武元衡也是先帝心腹,卻看不慣王叔文等人結黨營私,以改革之名進行派系之爭,便拒絕投靠他們。王叔文見拉攏不成便在先帝面前進獻讒言,將其貶為太子右庶子,這也促成了他與李純的君臣之誼。
而先帝這封信里,寫的正是這件事的始末。
“臣不敢欺瞞圣上,當年臣得罪王叔文時,先帝曾想將臣平調外放,但因考慮到您年少氣盛,才將臣貶為太子右庶子,囑臣盡心輔佐。”武元衡回想起信中內容,迄今仍感唏噓,“先帝信中言道,王叔文等人權勢過大,新政已脫離他的掌控,他亦后悔輕信文人。
但您身邊僅有宦官勢力,并無朝中支持,故而先帝讓臣從中斡旋。先帝是愧將微臣貶官,才不顧病體親自提筆解釋此事。
微臣接獲密信后當即進宮謝恩,先帝更對臣說起,您知恩念舊,登基之后必會擢拔微臣加以補償。”武元衡言辭懇切,“圣上,可見在先帝心中,您一直是儲君的唯一人選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