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大皺起眉頭“雀蒙眼為啥官軍的人能射箭?”
“官軍有專門的神射營,一天吃一副豬肝,還有京師御醫配的夜明丸,晚上和白天在他們眼里區別不大。。。”沈益嘆了口氣“我家叔叔以前是給官軍買豬肝的,所以知道,但是你知道,別人得聽才行啊。。。現在估計各大寨子的頭目不來興師問罪,都算是不錯的了。”
吳大想了想,開口道“那這樣,不管他們信不信是我們殺的,我們得做點什么,不能在這坐以待斃。”說罷,他走出堂外,喊了一聲“全寨的兄弟們聽著,半個時辰內,都給我換上黑白的素色衣服,招魂幡紙錢嗩吶鑼鼓樂器,都給我拿出來!幾個江南地界的兄弟被奸人謀害!咱不知道是誰殺的,但是都是一條道混的兄弟,不能讓兄弟曝尸荒野!”
巡田校尉營的寨子在一座小山上,而位于山頂的吳大一聲吼,整個寨子都聽得清清楚楚,很快就忙碌了起來。而吳大回到堂中,看著一邊的沈益,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兄弟,你不用擔心,這都不是大事,我們沒做過,害怕什么?”
過了一個時辰之后,他們朝著那幾個小山寨頭領被害的地方出發了。
巡田校尉營現在如果沒掛著耿易明給他們的牌子的話,毫無疑問是江南郡最大的賊窩,這一說要出門給人收尸,浩浩蕩蕩出了兩千多號人,還留了五百來人守寨子。這兩千號人有的小頭領直接在路邊砍了幾棵中意的大樹,舉成幾段裝到大車上。而整支隊伍,都帶著鑼鼓和嗩吶之類吵鬧的東西,整支隊伍在行進過程中不斷地發出多少有些惱人的哀樂和完全沒有半點節奏的鑼聲和鼓聲,而隊伍最前列的,則是騎馬的吳大和沈益,伴著旁邊四面招魂幡和一面上書巡田二字的大旗。
隊伍浩浩蕩蕩開過官道,道路兩側在樹邊歇息的農人見了這場景,以為是巡田校尉里死了什么人,也哭喪著臉,跟著一起一邊哭嚎一邊行進。
沒多久,整支隊伍后面和兩側,又多出來小一千的鄉親,哭聲震天動地,而經過的那些大山寨,顯然也都看到了這個景象。
吳大的目的,就是讓他們看到。
現在,他們必然不能一個一個寨子去說“這不是我們干的”,這樣反而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但是不作出任何表態,也就給了別人潑臟水的空間,那么最好的選擇,就是出門給這些死難的頭領收尸。
這樣的行為,一方面證明了他們對這些死難頭領的情義,另一方面,也彰顯了他們的號召力,在某種意義上反而證明了他們不可能是兇手。
很快,吳大最期待的場景出現了。
視野內開始出現其他山寨的隊伍,他們也都打著幾面招魂幡,隊伍中夾雜著許多吹打樂手,同樣帶著仿佛死了親人般的哀嚎聲緩緩地行進到了那個地方,那個陳列著數具尸體的地方。
到了地方之后,吳大手下幾個會木工的小頭目帶著兵丁馬上把路上鋸的那幾棵大樹搬下來,開始做棺材,而幾支山寨吹打樂器的隊伍也都湊到了一起,發出了震耳欲聾且格外吵鬧的樂聲。伴著這樂聲,周圍湊熱鬧的村民還有隊里沒什么事干的兵丁,一齊哭了起來。
吳大、沈益兩人下了馬,親手將周圍的幾具尸體收攏到一起,其他幾個帶隊過來的山寨頭領也都走了過來,眾人聚在一起,排成一行,對同樣排列整齊的尸體紛紛跪下,一叩頭,隨后站起身。
所有人都一句話沒說,他們是匪,是賊,見慣了生死,但是他們見過的,都是陌生人的死。或許此刻有人想要說些什么,有人想要管吳大和沈益要個解釋,但是尸體擺在那里,旁邊燒紙錢的火盆放著光與熱。這一切都是無比的真實,這些死去的人,前幾天還和自己出現在同一張桌子邊上。現在,已經沒了氣息。
這種悲傷就像空氣中的水霧一樣包裹著他們,死去的人和他們關系沒有那么大,但是卻不像陌生人死去那般讓人能夠格外淡然地接受。
就像下一個瞬間,死的就是自己一樣。
他們看著那些尸體,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但是也不需要說些什么,他們看著那數具尸體被裝進棺材中,緩緩地放到旁邊剛剛挖好的坑中,隨后又埋了起來。
就在這時,幾個小頭領不知何處搞到了一只山豬,吳大親自走上前,將豬頭切了下來,放到木頭邊角料做的祭案上,他們帶過來的皮匠將豬皮剝去之后,從豬腿上每個人切了很薄的一小片肉,在火上隨便撩了一下之后,這些頭領們,像是什么儀式一般,圍成一個圈,手中拿著插著豬肉片的刀。
沈益環視了一圈周圍的匪首們,嘆了口氣,開口幽幽道“漫天神佛如閉眼,我輩當做殺鬼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