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弦安結束了新一天的診治,他敲了敲腰,探頭向院門望望。
宋飛鷂今晚沒回來,她可能又要有一陣子不回來了。不過她這回留下了好些人:沈姑娘聽說了吳全的蹤跡,也跟著去了蘇州分舵還沒回來;林長風對錢姑娘一家并不放心,又蹲到了他們家的屋頂上;韓紫深的病情已有好轉的跡象,現在她獨自站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樹前沉思,時不時狂起的西北風也不能撼動她分毫。
最近這幾日寒氣一日賽過一日,恐怕是在作雪呢。
劉弦安從屋里取出一件棉披風交給塔吉安娜,用居羅話向這個小女孩說:“你把這件衣服,給那位阿姨,讓她穿起來。”
“我覺得不要打擾她比較好。”塔吉安娜也以居羅話與他交流。
“她會因此生病的。快去。”
劉弦安的口氣不容置疑,她只得點點頭,奔跑著將披風給韓紫深送去了。
錢姑娘不怎么來了,塔吉安娜就成了他的新助手,小女孩其實很能干,唯一的缺點大概也就是眼神兇惡了一點。她跑過去,繞到韓紫深身前,惡狠狠地將手里的披風一送,韓紫深便有些微微的愣怔。
劉弦安觀察著韓紫深的變化,她的愣怔在他計算之中,他知道她每天對著樹發呆時想的是什么,所以下一刻,她一把抱住了塔吉安娜也在情理之中了。
塔吉安娜并不知她曾失去過女兒,現在換她愣住了。她因為這樣的變化而手足無措,最后只能害羞地掙脫,跑回劉弦安身旁。
“她剛才抱住我了。”她跑回來的時候還一臉扭捏。
“是的,”劉弦安道,“因為那個阿姨以前也有兩個女兒,不過幾年前去世了。她失去了她的女兒,容易把別人的女兒當作自己的。”
“哦……”塔吉安娜長長應了一聲,她立刻猜到了,“所以你是故意的?”
“什么?”
“故意讓我跑過去,被她抱住?”
“這樣對她的病情有好處。”
“她的腦病不是好了么?”
“她的腦病不是根源,根源在于心病,”劉弦安領著她回到屋內,書桌上正攤開一本書,“你們居羅的醫書上,有關于心病的治療記載,我在學習。”
“可恨的中原人偷走我們的醫書,毀滅了我們的國家,”她看著滿書的居羅語,又傲慢了起來,鼻子朝天——當然,這是她暴露的新缺點,“若不是那個女人,居羅繁榮昌盛,要治這種病根本不在話下,你也根本犯不上浪費時間在這里多研究。”
“不會。”劉弦安對她的傲慢只淡淡地回應。
“什么不會?”
“即便書在居羅,居羅還在,你們的國家也不可能對書上的這些技術多看一眼。”
當然,塔吉安娜對他的說辭全不相信,即便她對他有相當的好感,然而異族就是異族,他們立場始終不同。
她立刻選擇站到了她的國家那一邊:“你覺得你騙人就能抹黑我的國家嗎?”
“我不是在抹黑你的國家,我是在說事實。”
相處多日,確實也該到了坦白的時候了,他向她坦誠:“因為當時偷書的人,就是我。”
“……”
塔吉安娜好像有剎那的驚詫,但轉眼又恢復了平靜。或許她猜得到的。
“我不僅深入了你們的大學府,還與你們前任的女王是朋友……沒錯,就是你父親殺死的那個女王陛下。”
她又一次怒斥:“你不僅抹黑我的國家還污蔑我的父親!”
“塔吉安娜,我知道亞曼在你心里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父親,但很多事是要講求事實的。你的父親當時在國內搞起了一場叛亂,目的是為了向北越開戰,所以就將女王死亡的罪責扣在了漢人的頭上……”
她向他大喊:“你撒謊!你沒有證據就胡說!”
“對于這件事,我確實沒有證據,”劉弦安淡然地收起桌上的書,“但一些該告訴你的,我得告訴你。包括你的父親曾經是你那位殺父仇人的朋友——這件事。”
“你……”
“我知道她在你面前砍下了亞曼的頭,所以你一時無法接受……”
她恨恨地撇過頭。
“你是她的哥哥,所以幫著她說話,所以你也知道她是個怪物對不對?!你包庇她!”
“我沒有……”劉弦安欲言又止,只得承認,“唉……她也確實殺了人……”
“她不止殺了人!她屠戮了我所有的同胞!她是個魔鬼!你在包庇魔鬼!”
塔吉安娜的眼淚就含在眼框里:是的,無論是她的悲憤還是仇恨全都情有可原,因為她是居羅人,但劉弦安不是!
他蹙起眉頭,恍惚間,好像又聽到了西北的戰角聲,那個聲音渾厚而綿長,似能帶著他的思緒回到往昔,回到那座青山下,回到無數墳冢的跟前,回到滿鼻子血腥味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