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為那晚李云心終于擊殺了極難纏的對手,報了大仇。因而心神激蕩,行事也有了紕漏——自袖中取出了一壺“木南春”來喝【注3】。而更早之前,在聯軍營地附近的酒館中遇到蘇生時候,他還將一只一模一樣的銀酒壺揉碎了、拋給老板充作銀錢呢。
那木南春乃是木南居的招牌美酒,倘不是早在渭城里采買了藏在行宮中,他到哪里去取來呢。
可惜明真子在李云心在慶業交界處的長治鎮初見金光子那一場爭斗中就已經隕落,已管不了這些身后事了。
這世上……便也沒什么人知曉了吧。
——這枚釘,才是他龍宮的真正所在。
李云心裝好了這扇,便刷拉一聲打開,在身前搖了搖。
他如今精神看起來極好,模樣也極好——就仿佛是一個初生的嬰孩,一切都是嶄新柔嫩的。但精神好,卻并不意味著身體亦好。倘若有人見過剛剛奪舍九公子之后的李云心,便會意識到兩者如今的情況是極相似的——他還有得道真人的境界。
可他體內的妖力卻微乎其微,幾乎只同一個妖兵相當。
但他看起來并不慌——先抬眼盯著夜空又看一會兒。于是見到云山還未落下。但巨大身形已經可見,甚至連輪廓都清晰了。
蘇玉宋將他帶出小云山之后,先在陣后適應、觀察了一段日子。許是覺得他必死,因而一些事沒有避諱他。
于是李云心知道,如今小云山之上的守衛力量并不甚強大——只有四位真人境界的修士坐鎮四方。余下的,都是些低階的弟子。然而云山外圍的防護卻異常森嚴。以蘇玉宋的話說,便是一只蚊子,都別想悄悄地飛過去。
世俗人說這樣的話,是在夸張。可修行人說這樣的話,是的確做得到的。
但他也不急。
他走開幾步去,找到一具妖獸的尸體。看不出是個什么玩意兒,但有巨大的鱗甲,一片就如一張桌面。
他便將折扇打開放在這桌面上。而后再在扇上一抹,手中便多了一柄青蒙蒙的鐵索。不是別的,正是那白閻君賜給他的判官鎖,專門司緝拿魂魄。然后……李云心伸手在眼上一抹。
眼前的世界,登時變了模樣。
原本是一片空曠寂寥的荒草原,可如今他開了天眼……這片荒草原上,立時就滿了。
不是別的……正是許許多多、數以萬計的妖魔、修士魂魄!
那些高階的妖魔、修行人一旦身死,或者由著同袍援護退去,或者走霉運,再被許多人盯上轟個形神俱滅。但無論如何,早離了這片戰場。而化境的修行人雖未到真境,但也不算修為低微了。成了殘魂亦不會留在這里。
因而如今在這戰場上徘徊的,都是些意境、虛境的妖魔、修士魂魄。
但即便如此……
世俗間的大畫師,能修至虛境的修為便足可成為帝王將相的座上賓了。山野間的妖魔,不消說什么意境、虛境,就是在未化人形之前,也都可以稱霸山林、為禍一方了。這些低階的妖魔修士魂魄,在這茫茫的戰場之上并不起眼兒,可倘若到了世俗間,便是罕見的強大鬼魂——一只便抵得上數百、上千只了。
這些妖魔與修士生前境界低些。死后成了殘魂,神智便無法如同高階修士那般清明,都是些渾渾噩噩、行尸走肉的模樣。李云心如今開眼看——只見這些面目恐怖的殘魂或者挨挨擠擠地站在一處,如同許多血肉模糊的樹樁。也不分什么修妖還是修行人了。
或者漫無目的地游蕩,可走著走著便撞見人,于是又折了方向繼續走,仿若無數只沒了頭的蒼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