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一刻鐘之后,老道才又看到他。
李云心獨個兒坐在一塊積雪的大石上,身邊都是枝椏虬結的樹。在雪地上向著夜色沖天而起,仿佛一個巨大猙獰的囚籠。他就籠著斗篷獨坐在這“囚籠”,也是白白的一團。
等劉公贊走到石邊,李云心才嘆了口氣:“我沒想到。”
老道站石頭旁,想了想:“什么時候知道的呢?”
“可能早就察覺到了吧。”渭水龍王沉默了一會兒。眼神像是個凡人,在雪地上散漫地看。可其實除了積雪什么都看不到,“我現在想一想……我從前覺得他們教我教得慢,是因為拿不準要不要我涉足修行界的紛爭。但現在回頭看……原來是拿不準我是不是那個人。”
“從前我也該知道他們兩個人,真境的修為,躲藏那么久……怎么可能一下子就被殺死了呢。可我還是在告訴自己就是那么回事吧……也許是因為我心里……”
劉公贊打斷他的話。語氣溫和,但也很嚴肅:“這個問題咱們不是說過么。你心里也有些東西——別人不清楚,但我清楚。”
李云心抬起了頭,看著他:“我心里有什么?”
老道迎著他的目光:“心哥兒給我說過心學。我也學到許多。可是有一件事叫做醫者不自醫生,你該明白——”
他說到這里,李云心挺身抬起手:“你不要——”
老道搖搖頭:“不會。只是像從前一樣談談。”
李云心的身子便重新萎頓下去:“那你繼續說。”
“你該明白,你身上的有些事,可能自己對自己做了,但自己還不清楚。”老道便繼續說道,“譬如你說你前世無情無欲,可又很想體驗體驗。結果到了最后……或許體驗到了,但那種感覺也帶給你更多的遺憾。所以你復仇了十年——”
“如果某種感情先給你一時的歡愉又給你十年的痛苦……你該會畏懼吧。”
李云心盯著雪地看一會兒,輕聲自言自語:“你是說。我從前被人收養,慢慢學會了什么叫……”
他頓了頓,略過那個詞兒:“但剛剛體會到,他就死掉了。因此給我帶來仇恨、巨大的痛苦。”
“然后到了這一世。”劉公贊低聲說,“你對那情感畏懼如虎。可心里又想要。于是你一邊給自己建立心防,又一邊想要破除掉自己的心防。你說你從前是太上忘情的心境……是真的‘太上忘情’么?還是說……也如那些道統、劍宗的修行人一般,都是假無情?”
“然而這些或許也不是你自己有意識做的。你的潛意識完成了這件事……想要把你保護起來。但你自己呢,卻又不想要這種保護。所以心哥兒……該很難過吧。”
李云心便不說話了。
老道搖搖頭:“所以沒什么好怕的。”
“你原本就是個懂得愛恨的人。你這一世,覺得有了疼愛自己的人,因此體驗了。可到頭來發現一切都不是那么回事……人人都會因此難過。這沒什么好怕的。”
李云心皺起眉,咬牙切齒:“但是他騙了我……”
“未必呢。”老道低聲嘆息,“天下誰家的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兒呢。心哥兒,他們要用你是真,但感情未必不是真。待在一起十幾年……又是自己生出來的。就是貓兒狗兒都有感情,何況人呢。”
李云心悶哼一聲:“這些話你信么?!”
劉公贊看他:“既然是從你出山到今夜之前,都被木南居的人掌控著。那么你數次逢兇化吉、死里逃生——難道就沒有一點兒他的因素在里面么。或許那李淳風,也為你做了許多事吧。”
李云心慢慢挺起身,皺眉:“你幫他說話。還想叫我對他感恩戴德么?”
老道便不說話,只看他。看了三四息的功夫,李云心的身體才放松了。
“唉。”他嘆了口氣,“好吧。”
“所以這些,心哥兒你都懂。這世上難有比你聰明的人了。你只是需要些時間想一想。”劉公贊說到這里,停頓一會兒。又說,“我也需要些時間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