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人說自己長生久視,但衰老也并不是都能自己掌控的。未入境界、不能永葆青春之前人一樣會老……突破一個又一個境界,每一次都有重煥青春的機會。但青春到什么地步,也是依著每個人的資質、機緣來的。”
“你從前和我閑聊,曾經說修行一途有進無退,用到這件事上來也恰如其分——一次又一次突破,重煥青春,人可以選擇要不要這青春。但倘若不要這青春、叫自己衰老了,也是不可逆的過程——非得等下一次突破了境界才有選擇的機會。”
“你和上官月養育李云心的時候,那上官月選擇叫自己的容顏十年如故……你卻叫自己老了。你已是玄境,該知道這一老,就是真的老,幾乎沒有再青春年少的機會……”清水道人沉默一會兒,“你這么做,是為了上官月,還是李云心,還是你的情劫?”
“無論為了哪一個,你說你會斬斷……我都不信的。”清水道人低聲道,“希夷玄妙境,停留一千年。始終沒有斬你的情——這一遭就能斬得去么?”
李淳風終于微微動容。他挪了挪腳:“我……只是……”
“你和那女妖也很像了。”清水道人看著他,“也沒有意識到,你的問題不單是情劫了。情劫,如今成了你另一個劫的一部分。你不將它斬去,是因為你需要這個情劫。”
“你需要讓自己覺得,自己還有所眷戀、能被觸動、仿若常人。但是為上官月觸動還是李云心觸動?你自己心里也不清楚吧。你抓著這個執念、情劫,生怕叫它丟了……李淳風,你沒意識到,你已入真空劫了么?”
李淳風微微睜大了眼睛:“我……主上,你多心了——”
清水道人抬起手,用一根手指封住李淳風的嘴唇,輕聲道:“你身在山中。”
“我知道你要對上官月做什么。”
“她在東海君的身邊。知道內情的常人,會覺得你們夫唱婦隨……要把那東海龍王玩弄于鼓掌之中。但知道些你的事情的人,則會覺得上官月也是你的棋子,只是這一次她又不自知。但我……了解你。”
清水道人湊近了些,看著李淳風的眼睛,慢慢地說:“你當初是真喜愛上了她,也是真與她私奔。但后來心里的悔恨叫你沒法子再面對她,才離開了。”
“到如今,你是想為她挑一個夫婿……能真心喜愛她、照顧她的。可惜在這方面,你的眼光和她一樣差。其實你當初選了她,就已經很差。她那樣的女子,生在玄門,天賦奇高,集萬千寵愛于一身。”
“這樣的女孩子,就好比世俗中養在深閨的官宦之家的驕女。對一個偶然跳進閨房的小賊說自己苦悶無依、過得好難,那小賊卻當真了,那女孩子也當真了。”
“可不知道她那樣的女孩兒,即便再過幾百幾千年也還是女孩兒罷了。只想著情、愛,也稱得上善良。但她這些善良是沒有責任去襯的——她不愿意對任何事情負責任,也從不知道該對什么事情負責任。好在也是修行人、能保命。如果是世俗間的小姐,大概就只曉得哭了。”
清水道人笑了笑:“這不是她的錯,是她出身的錯。甚至她比許多這樣出身的小姐們做得都要好了。可是李淳風,你覺得自己為她好、為她贖罪、要為她挑選你覺得值得托付的人——倒是有問過她的么?”
“你……也只是為你自己好罷了。到如今你還沒有意識到么?身陷情劫里,你的情根本就做不得真——不是你要去愛,而是那個劫要你去愛。你以為自己的情感、念頭,其實已經是那個情劫的念頭了。而你想要執著這個情劫的念頭,也不是你的——而是你這個真空劫的念頭了。”
“你到現在,明白了沒有?”
李淳風咬了咬牙,輕輕退出一步去,拉開與清水道人之間似乎已湊得太近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