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有另一人在此,在見到這山時便該意識到整片中陸的玉精,都已被這座山凝盡了。此后天下……將再無寶玉。
在李云心的一聲低語之后,他指前出現青蒙蒙的光。再將手指一彈,光華便幻化了形狀。于一片薄霧中,化出骨骼的模樣來。
因而那洞庭之中矗立的玉山忽然失去一切光華,變得蒼白脆弱。又過三息的功夫,玉山崩潰,化為在月色下閃耀銀光的霧。那霧落在水中,便叫這此前因遭大劫而污濁不堪的洞庭湖水變得澄凈。落在岸上,便化為細膩白沙。
李云心輕出一口氣。歇了兩息的功夫,又開口低聲說:“雪。”
落在湖邊的白沙、落在湖中的銀霧,便忽然化成冰雪。
冰雪覆蓋洞庭只在一瞬之間。待他出了下一口氣之后,已有一面明鏡出現在這千里天地間了。
那冰極寒,極明澈。可以透過這湖面上的冰看到湖底下,仿佛冰層僅是幻影。那雪又極白,沒有一絲雜質。天地之間的水之精,盡被神力攫入這片冰雪當中,甚至叫每一片雪花、每一顆冰粒都隱有靈光。
“取冰雪之精。”李云心探出手,“為皮相。”
于是冰雪忽然消融。而那玉骨之外,便有了冰肌。
一具身軀渾然天成,月色為她鍍上銀光。
李云心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揮手為她幻出衣裳。因而這脖頸、面龐在紅衣襯托下更仿若凝脂。
他便輕出一口氣,說:“花。”
這一片荒蕪之地,就忽然開出了三十里的桃花來。綠葉凝碧,花綻新紅。這一片粉紅香梢便叫月色都沾染了香氣,因而變得愈發柔軟。
李云心抬了手,自斜探到面前的一叢枝上摘了一片桃花來。又捻這桃花輕輕觸了觸眼前玉人的雙頰。于是她面上有了血色,唇上有了桃色。
而這三十里將將盛放的桃花,也在這瞬間枯萎凋零,只余一片橫斜的疏影。
李云心從石上站起走下,又將她細細端詳一會兒,低嘆口氣:“醒來吧。”
約兩息之后,紅娘子的睫毛顫了顫。然后她睜開眼,胸膛開始微微起伏。眼下還是初春,她便呵出了白霧來。
補全的神魂與身體的融合叫她發了一會兒愣。她盯著眼前的李云心看,又轉眼看洞庭上的水霧、岸邊只余綠葉的桃樹。
再過了兩息的功夫,才開口:“我……”
“我為你補全了神魂。為你新塑了身體。”李云心說,“可如此你的神魂就沒了與世間的緣果,妖力沒有保住。你現在是個凡人了。你如果不喜歡,我可以助你修行——用最快的速度叫你重回玄境。”
紅娘子不說話,試著走了幾步。由李云心幻化出來的那繡鞋的鞋底與白沙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最初的兩步似是因為腿腳發軟,略有些無力。但她很快適應了。像是新學會走路一樣、不想停了。她先走到湖邊去,拿鞋尖兒點了點湖水。又走回來,繞到桃林中去。
接著像是起了游興,往桃林深處走去了。
她不再是妖魔,因而沒法兒以本能似的神通避開那些枝杈。衣裳偶爾被勾住,她也不停。只用力一掙,那看似輕薄卻極堅韌的衣衫便擺脫糾纏。
李云心本在看著她、等她再說些什么話。可這么等了一會兒,卻發現紅娘子的身影已消失在林深處了。
他愣了愣,微一皺眉也跟上去。
他走入林中時,枝杈自動避開他。于是只用了幾十步便瞧見曾經的女妖——她沒有左顧右盼,也沒有走走停停。她的步子邁得不疾不徐,顯然已經完全適應這具身體了。
她是在……認真地趕路。并不是游覽。
李云心趕了上去。在她身邊陪她走,低聲問:“要做什么?要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