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心的手指微顫。
他喝了一杯酒,接著又喝了兩杯,才抬起頭認真地看李淳風,仿佛到今天才真正認識他:“也就是說,你從前不是人。不是任何一種我們所能理解的存在。你從你的那個世界……跑來這里了。”
李淳風緩慢點頭:“是。但我是逃亡到這里——有計劃地逃亡。或者說,我是一個拯救者。掉落……是從相對有序的的世界向更加混亂的世界掉落。而我是反著來的——我們動用了難以想象的資源,只送出了幾十個‘人’。我們是拯救者。”
李云心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但未如從前那樣,在臉上露出冷笑。隨后他慢慢靠到椅背上去、輕嘆一口氣:“如果這些是真的,為什么不早說。只因為我‘心性不定’?”
“你知道,人難以理解草木的情感。”李淳風沉默一會兒,才搖搖頭,“可從前的我和你們之間的差異,又哪里是人與草木能衡量的。我適應這世界……適應作為一個人,就花了很長的時間。所以我說,能瞧得出從前的你是什么樣的人。”
“可即便是從前的你,對我而言也是適應得極其成功的時候了。我有拯救這個世界的法子。”他看著李云心,“但需要一個人來配合。不是這個世界的人,而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因此我在等待——不是等謝生,而是等你這樣的人。在此之前我甚至觀察過陳豢。”
“可那時候的你對這個世界并不關心。而拯救這個世界需要你付出巨大代價——我得知道你合不合適。或者說,我得叫你變得合適。”
“你從無情到有情,從什么都不在乎到如今已有了可以為之歷險赴死的人,都是我計劃的一部分。我的視線從來就不在謝生的身上,而是在你身上。我看著你為我和上官月落了第一滴淚——在渭城的時候。又知道你為劉公贊那些人行險殺死萬年老祖。于是到這時,我曉得你準備好了。”
李云心的指尖在杯沿輕輕地敲。而窗外人聲喧鬧,是一派充滿市井氣的生機。這令兩人之間的談話顯得不真實,仿佛在說什么夢話。
可李云心清楚,他們所說的才是這個世界赤裸裸的、可怕的真相。
廣闊天地不過是縮在小小宇宙顆粒一隅當中的細微塵埃罷了。而他們兩個人,又是這塵埃之中的塵埃。
半晌,他才低聲道:“需要我犧牲什么。”
“可能是你現在擁有的一切。”李淳風緩緩地說,“這個真實的世界。”
李云心深吸一口氣:“你是指,將整個世界收進畫卷里。你收服了共濟會和丹青道士,就是在為這件事做準備。”
“丹青道士可以為我繪制地氣。共濟會的人懂得機械制圖,可以保證道士們下筆時的精準度。再加上我一直以來做的準備,幾乎已經完成了。”李淳風從袖中取出一個卷軸,慢慢推到李云心那邊,“余下的,你如今已是太上,可以助我完成最后一筆。”
“沈幕創立的畫道,你可以理解為利用新的規律將這現實世界的投影收縮到另一個維度里。然后用我來時的辦法,叫你將這個畫中的世界帶回你的世界去。投影只是一個比方——好比眼下在這個世界里的你,也不過是那個世界的你的投影。”
“于是這里可以暫時逃過大劫。但你所要付出的代價是——一旦回去了,你的所謂太上神通就只能在這畫中世界才完全起效。到了你自己那里,因為缺乏規律的支持,你的力量會被極度削弱。”
“這一點只有你做得到。無論陳豢還是謝生,都做不到。”
李云心沉思一會兒,看他:“這就是所謂的極大犧牲?你知道我并不在意這些東西。這些……力量。于我而言不過是在求生過程中得到的副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