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又開始刺啦刺啦地翻著一個小本子,然后照著小本子摁著手機上的號碼。
“是向東吧,我托你找工作的事——不好找?工資低點也行啊,活累也不怕,咱就是出來出力的,我是今天晚上的車,到了你那兒我還打你這個電話吧?好好,好好,麻煩你一定為兄弟操個心,如果現在有活,我不回家過年都行。”
掛了電話,小伙子愣神地朝廣場上看了一會兒,腦子里像是在想著什么。
一陣冷風吹過,小伙子裹了裹身上略顯單薄的棉衣,然后又翻起手里的那個小本子,再一次摁起了電話鍵。
“喂,我找王建軍。好好,我等著。喂,建軍,你春節回家不回?可能不休息?那你那兒還要不要人?年后的人都已經滿了?唉,我還想著年前早點先定下來,還是晚了。”
“喂,郭星,是郭星吧?”他又撥通了一個號碼,“郭星,我現在這邊的活已經干完了,我準備到廣州那邊把年后的活先定下來,可是票真難買呀,我在這兒停了好幾天才買上票,身上實在是沒錢了,你能不能先借我點,在這兒我就認識你一個人,只有找你幫忙了。啥,那就算了吧,我再想想辦法。”
停了一會兒,張智聽見小伙子又對著話筒說起來:“媽,我可忙,沒事,你放心,活太多了,過年都有可能回不去。工資?可比咱家那邊強多了。我不說了啊,正忙著,我掛了啊。”
“喂,珍珍,想我了。等著吧,我好好干幾年,掙了大錢,咱倆排排場場好好辦個婚禮。哈哈哈……”
張智聽出,這明顯是小伙子怕家里不放心編了假話。
他扭過身讓自己正對著小伙子,看著他故意眉飛色舞打電話的樣子,不知道內情的人哪里看得出他是一個身上只剩下了一張車票的人,倒像是一個真的成就了一番事業隨時可以衣錦還鄉似的。
張智面對小伙子站著,不由得聯想起自己眼下的光景:從根里講,自己不是和這個打工的小伙子差不多嗎,身在他鄉,無依無靠,前途渺茫,卻還要刻意向父母向家人營造一種成功者的形象,可是,內心的茫然無助卻無從傾訴。跟這個小伙子相比,雖然可以說是天上天下,可自己卻幾乎從沒有發出過像這個小伙子的那種爽朗的笑聲。這個時候,他真羨慕這個小伙子,盡管兩手空空,卻充滿了對未來生活的期盼,因為遠方有他惦記有他愛的人,更有愛他關心他的人。可是自己呢?
張智的心情又一下子低落傷感起來。
停了片刻,張智走過去,把身上僅有的五十多元錢拿出來遞給小伙子說:“聽你打半天電話了,咱可是老鄉,身上就這些了,你拿著救救急。”
小伙子不愿接。
“我就在海東工作,咱又是老鄉,我是銀城的,拿著吧,沒多少錢。”張智說完,把錢放在小伙子坐著的那個大背包上,然后走開了。
疲憊不堪地回到家里,他早早地又睡下了。
早晨八點多的時候,他正賴在床上翻看手機,手機來電的鈴聲突然響了起來,驚了他一下。他看看號碼,是姐姐打來的。
“智子。”電話里,姐姐的聲音急促悲傷。
“姐姐,你慢點說,怎么了?”
“智子,你趕緊回來吧,咱爸可能是煤氣中毒了,你姐夫叫了救護車,正往醫院去。”
“怎么回事啊,情況咋樣,嚴重不嚴重?咱媽呢?”
“咱媽還在醫院里住著。”
“咱媽咋會在醫院里?”
“咱媽這段時間,隔幾天就得到醫院去,咱爸干脆就讓咱媽住到醫院了。昨天晚上我在醫院陪著咱媽,讓咱爸回家了,今天早上,我讓你姐夫回咱家給咱媽取換洗的衣服,這才發現咱爸——”姐姐說著,在電話里哭了起來。
接完電話,張智的臉已經變得煞白。
他慌忙從床上起來,草草地收拾了一下,拎起他的手提包就匆匆趕往火車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