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面對帝國的清算,石頭準會想起自稱太上道人的男人,念給他咒語聽的那個遙遠的上午。
突然出現的地裂吞噬了陪石頭成長至今的豬耳朵,他甚至來不及喊叫,就被緊跟著跳下去的龍獸殺死在了裂口當中。
“要敗了。”
重傷至幾乎已經無法行動的石頭,意識朦朧間,想起了六年來被他深藏心底的咒語。
成為內門弟子后,他逐漸了解到了那年蜀山被自己的恩人以一己之力打得抬不起頭來的過去,越發敬畏恩人的同時也越發珍視那段咒語,此后無論遇到何事,他都已恩人為榜樣,誓要成為像恩人那樣打服了蜀山卻還被蜀山敬重而不遭到怨恨的強人,故而一次也沒有使用過咒語,全憑自己努力奮斗。
然而,人力有窮盡。
面對不斷蔓延的地裂與喊殺震天的敵人,本就在天人五衰的攻擊下,心魔反復發作過數次的石頭,眼前忽然出現了死于鄉紳鞭打的狗子的死相,死于龍獸嘴下的二柱子的死相,以及許多許多人,死前的樣子。
他下定了決心。
“壞事全給俺,好事全給俺那些還活著的弟兄,恩人!求您再救俺一次,俺愿意付出任何代價!”
血流漂櫓的戰場中,傷痕累累的石頭,強撐著直起滿布污泥的上身,虔誠地跪了下來,渾身發抖地叩了個響頭。
砰!
然后,世界陷入了停滯。
再恢復運轉時,粗不知幾百里,長望不到盡頭的如意金箍棒,斜著貫穿了天庭中錨定世界的基點,破碎烏云,洞開無限晴朗的天空,自高聳入云的天頂山一側,直接刺入地核,激起海嘯似的巖浪,卻又沒有傷到任何人,徹底將天庭與地球固定在了一起。
定世神針上,如意金箍棒六個字的另一面,多出了四個字,人定勝天。
“石頭,你要帶著人,盡快沿著那根棒子向上爬,不斷地向上爬,直至爬到月球,爬到我開的傳送門,爬到那邊的世界,一刻也不要停!”
“門維持不了多久,你必須抓緊時間,留下坐標!”
“我粉碎了舊太陽。作為重定地球軌道,重造新太陽的代價,這邊的世界將在千年后毀滅,必須在那之前,搬遷至那邊的世界。”
“未來究竟如何發展,交給你了。”
“還有,最后一件事,不要跪,跪我也不行!”
“好了,昂頭挺胸地去做吧,我走了。”
天上天下,凡見到如意金箍棒的,無不驚怖膽顫,動也不敢動。
除了石頭。
他步履堅定而沉穩,一步一個腳印地向后方軍營走去。
時年,向天明攜魔門中人,控制了只知喝酒玩樂的皇帝趙庭,全力普及修煉知識,殘酷鎮壓群龍無首,已不成氣候的龍妖二族,采蜀山之法,命二族奴隸終日種植護理靈藥,同時仿造異域戰艦,以工代賑,發放靈藥,作為修煉資源。
八十年后,見天下飛升之勢已成,向天明佯裝被刺,與其妻女退隱田園,不知所蹤。
瘋國師趙千秋憑攻占西域諸國的功勞,入主朝廷,次年于朝堂之上殺死皇帝,自立為帝,于生產力巨大變革之際,自上而下地終結了封建王朝,跑步進入了資本主義的帝國主義階段。但因其妻子瘋癲難治,一心追逐治愈之法,無心統治帝國,對內一股腦地鎮壓潛在勢力巨大的舊貴族勢力,還得罪了新興貴族,對外則是瘋狂開辟殖民地,致使軍費開支連年翻倍增長,國力很快不堪重負,民眾怨聲載道,僅五年便被趙庭后人率領的革命黨推翻,死于親衛刺殺。其妻下落不明,疑似被昆侖遺黨秘密保護了起來。
革命黨在追查到具體下落前,因其中一派欲要復辟封建王朝,持不同意見的黨內兩派于是爆發了激烈的內斗,此事遂沒有了下文,一代人的故事就此落幕。
“千秋...千秋...”
蜀山,藏劍閣圖書館。
心智宛若孩童的紅衣雀,赤著腳,走在高聳的書架之間,隨意翻閱著已不再實用的劍典。
忽然,她翻到了一本子如蠅蚊的破舊古籍,在莫名的蠱惑下,發出了歡喜的叫喊。
“千秋...千秋...!”
紅衣雀現在只會說“千秋”兩個字。
門口,瘦弱的似乎就剩一把骨頭的老人,抬起了褶皺叢生的眼瞼,露出了早已不再清澈的眼眸。
“又來了么?”
大氣層外,極盡高遠的地方,睜開了一只豎瞳。
歷史收束,似乎回到了原點。
但與上次不同的是。
紅衣雀撕碎了古籍,當作好吃的吃下去了。
老人愕然,緊接著大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