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點墨色遠遠立于雪中一處高地,極小,極安靜,不過一瞬,奔行而去。
別走!
心下竟沒來由地一緊,好似全不該是這樣一個局面,好似遺漏了什么錯節,樂正無殤本能地下車前行,竟想追去。
“公子!”宮樂嚇了一跳,忙從車轅上跳下來抓了一襲裘衣披到樂正無殤肩頭將他摻住:“公子你怎么啦?外面這么冷,雪這么大,你哪里受得住……快回馬車里去才是。”
樂正無殤心神不定,心下忽冷,驀然對宮樂道:“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宮樂詫異:“哪里不對了?公子你可是多想什么了?咱們從關中出來現下回梁州,有哪里不對?公子你……”
樂正無殤恍神間竟未察覺到家仆陡然止住的聲音,似覺有異時,回頭來一股勁寒之氣已逼至面前。
那是一支極陰寒遒勁的弩箭,從遠處山上射來,距離如此之遠竟還這樣奇準無比。
樂正無殤倉促后退,他羸弱已久,雖習“音殺之技”身具內力,卻并不會武。
弩箭擦肩而過,如一道冰刃滑過,瞬時有血從臂上順流而下,染紅一袖。
樂正無殤這時低頭,才看清宮樂胸口一支弩箭由后背穿過透出,竟已在眨眼間使其氣絕。
“宮樂!”樂正無殤不由得氣血翻騰,站立不穩,既茫然又心驚,下意識地低頭欲去扶身側跟隨多年的家仆,又見遠處一點寒光微閃。
心下一凜,被血染紅的右臂僵硬如石塊。
有感寒光穩住,下刻便要射來,樂正無殤面色更白,卻猛然聞一聲暴虐至極的狼嚎,同時“嗖——”的一聲,一支弩箭在自己身側一步外擦過。
雪中僵立的人一愣,回神來數只深棕色野狼便朝他奔馳過來,樂正無殤本能地后退,卻忽見為首一狼身上坐著一個極為瘦小卻好似并不陌生的人兒。他不由地一震。
狼群到他面前仰首一聲嘶嚎并沒有停下來,那無疑極為瘦小的小小人兒伸出干枯如柴的小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那一瞬間樂正無殤周身一凜,第一次感受到這個瘦骨嶙峋的小女孩掌心比火還要灼熱的溫度。
被她坐于身下的母狼極為迅捷靈巧,躬身一矮一振,極輕意且迅速地將樂正無殤帶上了背。
此狼體型雖不高大,卻猶為迅猛矯健,四爪強勁如柱,騰越間隱見筋肌張馳之力。樂正無殤昏茫中聽見先前射出冷箭之處傳出凄厲的狼嚎,周身這才一震,清醒了三分,于野狼背上費力地想要抬頭看過去,便見身旁跟隨奔馳的幾匹野狼聞聲已發足奔去。
而帶著他和面前這個枯瘦小女孩的野狼卻不為所動,仍舊帶著他們奔行離開,眨眼間穿入一方深雪密林,再過,進入一片高低錯落的丘林。
風嘯如吼,冷雪沁骨,一路奔行,樂正無殤右臂之血早已在風中凍住,他久病身弱,怎經得起如此在風雪中侵染,數次想強撐著說何做何,卻終于不知何時早已在瘦小之人身后昏迷了過去。
昏昏沉沉的那一片入骨冰寒中,唯一不曾遠去的,只有手腕上那緊緊抓著不曾松動過的灼熱,如火,如烙,幾乎燙傷了他經年無念的遠冷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