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疏影一側唇角微微上挑,眼神又復冷薄:“端木孑仙此人,眼是瞎的,哪里看得出人美丑?她命你易容,只可能是因你的臉有徒惹事非之能。”梅疏影冷冷輕哼一聲,續道:“除了莫明被滅門的連城汝嫣家,本公子還未聽聞過旁人有因貌增禍之能。”梅疏影神色從容,嘴角笑意隱隱:“云蕭,你到底是誰?”
青衣少年愣了一愣,莫明地因他一句話起了漣漪,如水一般在心下漾開。
少年人驀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輕聲自語:我……是誰?
青風山山徑的馬車中,端木孑仙的話不輕意間回響在耳側,一如往日清冷無緒:
“你的身世我并未與你說過,你也從不過問。只是年歲愈長,你于外行走見聞,也是瞞不過。我無意此時此刻告訴你,只是要你記得,日后你倘若知道了什么,需記得,你是我歸云谷之人,是我端木之徒,其他,都且放下。我對你別無他求,只這一點,你不可不記。”
云蕭神色一震,抬頭來眸中漸復清明,雖有疑問,卻已壓下。眼中潮漲潮落,悄無聲息。
少年望了梅疏影一眼,平聲道:“我是歸云谷清云宗下的弟子,云蕭。”
梅疏影極靜地看著他,半晌未言。
許久過后,執扇之手極為肆意地以扇柄劃過了少年額間,冷然笑道:“本公子知道了。”
云蕭亦靜。驀然間又一陣“雨聲”從小亭頂上落下,青衣的少年猶豫一瞬,終于開口問道:“他們兩人這是在?”
花亭頂上,玖璃、瓔璃或蹲或跪,拎著水桶一瓢瓢地把水往亭下灑去。
梅疏影瞇眼笑:“悶斟壺酒暖,愁聽雨聲眠。本公子想聽雨,便叫他們給本公子‘下雨’,僅此而已。”
云蕭愣了愣,一時無言以對。
“再問一事,你可答可不答。”梅疏影閉目倚身,隨意道:“你來徐州,所為何事?”
青衣少年看著白衣人,眼神忽遠,眉宇間顯了一分輕澀惘然:“師父因賭約將云蕭留在了青風寨中,此事梅大哥應知。”
梅疏影眼也未抬:“此事本公子知道。”
“云蕭來此,是為鬼爺爺找冥顏珠,將之帶回青風寨。”
梅疏影驀然睜眼:“你要找冥顏珠?”白衣的人直視少年,“此物原是汝嫣家之物。”
幾次聽聞這個世家,云蕭心底平添三分好奇,知其已被滅門,又不免感嘆。少年人面色無波,只點頭道:“我得知此物現在公輸家手中,故而來此……不知梅大哥又是所為何來?”
梅疏影執扇在手,不輕不重地敲了敲少年的肩:“日后,你當知我所來為何。于今而言,不過三字。”梅疏影只一笑:“管閑事。”
云蕭便又怔愣了一瞬,想到自己尋回冥顏珠,只為學成鬼爺爺余下輕功,以回荊州……不知為何,心頭忽然幾分悵惘瑟然。
“瓔璃稟報,你與郭幫主今晚要為公輸云引渡蠱蟲?”梅疏影忽道。
云蕭點頭:“我心中不知為何莫明不安,梅大哥是否來觀?”
梅疏影一挑眉:“端木孑仙不在,你是指望本公子庇護你么?”
少年面色微赧,露了笑意:“有幾分想望,只怕請不來梅大哥。”
梅疏影揚眉:“你小子說話倒頗實忖,只因端木孑仙把你撂在了青風寨中,沒有在那方人煙罕至的深谷里學了她,因而還有幾分可愛么。”
青衣少年聞言而怔,眉間面上顯了兩分空寂,忽然眼望遠處,目中微寥。
終歸是不知,那人當年為何將他留下。
冷青色麾衣在秋風中輕拂。云蕭起身為禮道:“不打擾梅大哥聽雨,云蕭這便告辭了。”
白衣的人隨意倚身斜坐,只揮了揮扇:“本公子今晚要去尋一個人,你自己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