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下不禁微疼。
“蕭兒,過來。”
抬手以袖拭盡面上水漬,云蕭依言走近,立身在端木榻前。
端木孑仙抬手撫上他的臉,青衣的人愣一瞬后,于榻沿坐了下來。
微涼的手掌附在少年人臉側,端木望著他的眼中溫斂而柔和。語聲十分清寧:“你幼年逢禍,痛失親人,飄零至此,孤身一人……師父既已收下了你,便也是你的親人,綠兒、小藍她們亦是。”溫和的眉眼靜靜凝在面前少年身上,端木寧然道:“只要為師還在,歸云谷便是你的歸處。你……匆需如此傷懷。”
少年人只是怔怔地坐于榻沿,望著面前的女子。
眸中繁復又深幽,動容又寂寥。
朦朧的視線中能看到一片清冷的白……安然,卻又遺世。
恍恍惚惚,綣綣惻惻。
少年人輕輕點下了頭。
屋外輕雪幽幽,一片寂靜而蕭然的冷白。
默然許久,端木緩緩垂下了手。“你臉上面皮十分精致細膩,極能掩人耳目。”
云蕭面色溫然:“這是櫻羅絕境中時,境中長老所贈。”
端木有幾分傷然道:“身為汝嫣氏之后,師父長時央你易容示人,你心下可有不忿?”
云蕭回望于她,輕輕搖頭道:“汝嫣家無故被滅,至今無人知曉其中因由,師父是擔心我的安危,蕭兒能明白。”
端木于床榻內側取出一支長簫,遞到了云蕭手中:“武帝元年,我曾去往連城告誡日后之禍,你父親雖未應我離世而避,但將此玉簫托付給了為師……若連城出事,將之交予櫻羅絕境亦或汝嫣氏遺孤后人。”
云蕭低頭看向手中碧玉簫。
端木寧聲續道:“此簫應是你汝嫣家世代傳承之物,今日為師便將之還于你。”
有感少年人遲疑地執起手中玉簫,白衣女子再道:“另有‘簫語’之技,為師不擅音律,只記得當日于雪嶺中曾奏之的那一曲,無力傳授你其他,你幼時本已通之,應能琢磨得出。”
驀然想起雪嶺寒月之下,那片隔絕在十步之外的風雪。
和那時涌上心頭,揮之不去的決絕苦澀。
是與現在……同樣寂然又安然的心。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悅君兮,君無心。
青衣的人握著玉簫的手微微緊了,思及境中之時,默姑娘訴與自己之言:璧玉櫻簫是血櫻家家主傳承之物,歷代家主都會好生保管,永遠只會給最重要的人。
云蕭抬頭來看向女子的眼神不由便復雜了幾分,驀然問道:“不知當時那一曲……是何人吹與師父聽?”
端木平靜地回望于他,默然少許,和聲道:“……是你。”
榻邊少年聞言倏震……一時癡了。
屋外林間,山風忽靜。
女子卻并未放在心上,緩然續道:“你汝嫣家滅門之案至今未解,如今你知曉身世,為師不會阻你去查。只是記得不可妄下斷言,也需記得,不可輕易將自己暴露于人前,以免于暗處生患臨危,卻不自知。”
少年似是聽清了女子所言,又似并未聽清,只是毫無反應。
久久,端木聞他應了一聲:“……好。”
女子不覺便一怔,有感方才那一聲,與當年他躺在藥廬榻上、應下自己約定時的語聲,如此相像。
終能憶起,面前之人,也還是那個倨傲狂肆、孤冷決絕的稚子遺孤。
“蕭兒……”端木孑仙忽然喚了他一聲,卻又無言。
“師父。”榻邊少年凝望著她,恍然笑言道:“該用晚膳了。”眸中卻有水光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