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目過來,榻上老者冷眼看著石室中的青衣少年,寒聲道:“汝嫣梟,你聽好了,醒來后老朽觀察數月,雖知你本性溫良,謙恭和善,卻也擅于藏緒,心思極重。你對你師父情深義重,確是真心。但這既是枉顧她多年教誨,也是大逆不道之舉,你且好自為之!”
蠱老看著少年人冷白顫抖的五指,垂首幽冷道:“我不殺你,自是因為鬼老,但更因你心性正然,不見茍且陰鄙之處。老朽身為清云鑒曾經的傳人,因將來還未發生之事殺一無辜稚子也確實有失偏頗。”
云蕭抬頭麻木地看著他,緊抿繃直的唇上、臉上只余下了蒼白的顏色。
感覺到少年人越來越混亂的氣息,蠱老散人最后看了他一眼,涼薄道:“你體內的情人淚蠱再過數月余毒散盡便會轉化成情人蠱,到時你對你師父的心思便將更重,這是老朽絕不能容的,故這三日內你必得再來見我,老朽會在歸土前為你將此蠱剔除。聽清了么?”
昏茫中聽見石門再啟的轟隆聲,青衣的人轉身一步步往外走。
隱約聽見身后之人爭執……
“老東西你剔那勞什子蠱要用到噬骨粉,那東西往年用在刑獄逼供,你莫不是還想要他死!”
“剔蠱本就不易,這些皮肉之痛他若受不住可怪不得老朽。”
“他若死了小老兒再找你算賬!”
“你大可三日后再刨了老朽的墳。”
“你以為小老兒不會?”
……
“三公子,吃飯了……三公子?”
“三公子人呢?”
“好似不在屋里……”
“小六方才見到他從鬼老先生屋里出來,直接往后山去了……”
“后山?這么晚去后山干什么?”
蜿蜒的溪澗中覆滿厚厚冰層,枯樹寒影,積雪冷映月光。
一道劍影“鏘——”的一聲斬過溪邊最后一株老樹,一人環抱的粗枝應聲而斷,砸落在冰面上,裂開溪上寒冰浸入冷寒的溪水中。
青衣的人執劍不穩,緊隨之呯然跪倒在碎冰上,左膝浸入溪水中,整個人都在急劇喘息。
青衣殘破,發絲拂亂。周身數十丈內無一處完整,隨處可見斷木亂石橫枝劍痕。
他猛然手捂胸口往前一傾,一口血吐在雜夾著碎冰的水流中,很快染紅了一灣溪澗。
武帝十五年,端木孑仙身死連城……老朽所預,皆因你一人錯生執妄所致!
你師父,最后是死在你手里。
單薄清瘦的身子霍然整個倒入溪水寒流中,青衣的人雙手緊握成拳,牢牢握著手中霜華劍。
說什么從今以后,只做你的弟子。伴你身側,護你周全。
說什么有蕭兒在,會傾一生之力,護師父安然。
是可笑,還是可悲?
都是假的。
都是空的。
在曾經的天鑒傳人預言里,自己所有堅信的執意的信奉的……變得如此蒼白無力、不堪一擊。
“到那時,所有愛護心憐都會化作心里燃燒不盡的不甘與恨意……你會寧可她死在你手里。”
“愛之深,恨之切,你今日情有多深,七年后便有可能于你師父恨有多深。”
“經年之后,你真能確保自己仍能如此刻所想?!當真不會生怨生悲生恨于她?”
我不能……我不知……驀然咬牙顫瑟,被冷水和汗水浸透的額際鬢邊一片濕冷。
青衣的人攥緊的五指里幾乎勒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