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已暮,日影西沉,林深草長。
纖塵未染的白練隨著木輪椅慢慢向葉齊趨近而拂落在地,落在林間春草之上,沾染了些許夜來春露。
端木輕拂長袖收回了幾寸,再要用力,那頭便已被人攥緊,難以扯動。
葉綠葉將木輪椅推至葉齊轎前十步外,止了。
椅中白衣人微垂目,眸中虛無空澈,聞了葉萍的話,默然未做答復。
阿紫腳步輕快地走回端木椅側,回過身來便一吐舌頭揚眉道:“什么助紂惡徒襲擊凌王?分明是凌王對當年帝位被改之事懷恨在心,恰逢我師父路過便要傷我師父才對!告到皇帝那邊,你看他是幫你家王爺,還是幫我家師父,清云宗主!”
盛宴立于云蕭不遠,原本一直在看那藍衣翩躚附于青衣人身側的少女……下一刻聽聞那紫衣丫頭的話,立時一震。
目光驚異地望向不遠處端坐木輪椅中的女子……
見其青絲染雪,目不能視,不良于行。
卻又滿面寧和,沉靜如山,漠然出塵。
心下不由自主地震懾難言。
此人便是備受世人尊崇敬重的清云宗主,江湖人稱的端木先生。
恍然間心下一靜,只覺紅塵萬物難擾其靜,人事諸遭難入其心……神情不由自主地肅穆了兩分。
下一刻想起,云蕭身側的藍衣少女正是當年樂正申屠兩家喜宴之上、與她一般代主前去道喜的歸云谷清云宗下,端木先生二徒藍蘇婉。
而那小丫頭,正是當年立在青衣少年身側的紫衣小姑娘。
腦中一震,檀衣的人轉目看向了青衣之人。
見其被藍衣少女領著,默聲行至了清云宗主身側,靜立在旁,恭然不語。
已然明白了什么。
心下陡然間涌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澀然。
不是什么名門望族……
指間一緊,心下一團輕悲抒解不開……
無知無覺中,她竟是步上了姑姑的后塵。
……
方轎那邊,阿紫言罷,凌王義子中性格最為沖動的葉飛聞言便氣怒道:“你這信口胡謅口出狂言的臭丫頭!”
阿紫卻已全然不理,朝著不遠處的葉蘭一直在扮鬼臉。
后者鐵青著臉只當未見。
郊外林野,葉齊攥緊白練的五指驀然一轉,一股勁道沿著白練直沖向椅中白衣女子。
端木沉忖不言,目色未變,揚手一拂長練,三尺有余的白綢在她與葉齊之間兀地斷為兩截。
葉齊掌中勁力無物可附,在截斷處拂向地上野草,泥塵無聲濺起,斷草殘屑在半空中揚起又落下。
“端木孑仙……你藏得如此之深,真叫本王刮目相看。”
葉齊冷然一收長袖,負手而立,微抬眸睨向幾步外端坐椅中的女子。“如此高的武功,竟讓世人都以為你不會武。”
白衣的人微微垂目,淺聲道:“王爺過講,只是此前并無用它的機會,因此不為世人所知,僅此而已。”
“你以為本王會信?”一聲冷笑,葉齊腰間一指寬的明珠帶在斜陽下泛出珠光冷色。
白衣的人便未再多言,默了聲。
葉齊深看了端木孑仙一眼,轉目又看向梅疏影,目中冷戾深沉之色不加掩飾。回首間掃過盛宴,停了一停……而后望見云蕭,眼中便是寒意畢現。
葉萍、葉青、葉飛三人皆侍于他身側,葉齊低咳了一聲,而后轉步走向了停落草間的那頂重頂方轎。
“既是要走,還請王爺閑暇時得空想一想本閣主所說的話。”梅疏影冷然抬眸,面色涼薄。
葉齊聞言腳步一頓,立身轎前撫了撫轎簾上被梅疏影手中玉扇擊過留下的殘卷處。
五指倏然握緊,葉齊回首冷道:“梅閣主,這以扇為箭的一禮,來日本王必奉還于你!”
梅疏影面不改色:“王爺隨意,疏影靜候便是。”
葉齊再度冷笑一聲,拂簾入了轎中。
葉蘭抱起葉悅亦向轎中行去。
云蕭抬頭。
鮮烈如火的紅裙揚落輕飄,葉悅從葉蘭懷中抬頭,回首望向了青衣人所在的方向。
嘴角的血跡點點斑駁。
兩人的視線于空中相遇,驀然就是一恍。
葉悅雙眼驟然朦朧。
暮春斜陽,云深影長。
風吹林葉,無聲輕曳。
紅衣少女啞然低頭迅速別過了臉。
遠處有黃鶯掠起,輕啼著慢慢自林中飛過。
云蕭胸口霍然一麻,抬腳上前一步……又止。
看著葉蘭將葉悅抱入了方轎之中。
藍蘇婉看向云蕭。
盛宴亦看向青衣之人。
之后葉蘭從轎中而出,與葉萍三人一齊翻身上馬。
葉萍目不斜視地掃過梅疏影一干人,而后一揮手。
凌王前后侍從全部收刀回鞘,之后抬起方轎,續往洛陽城中行去。
行不多遠,阿紫在后面嘻笑揚聲道:“親愛的小蘭蘭阿紫有空去找你玩啊!”
馬背上的葉蘭聞言回頭怒瞪阿紫,滿面急憤:“你離我遠點!!”
阿紫輕嘟起嘴,呲牙笑道:“我就不”
葉蘭牙關緊咬滿面黑氣,回轉過身再不置一詞。
瓔璃、玖璃看著凌王一行走遠,轉步正欲去到端木面前說什么。
便見梅疏影手執玉扇,頭也不回地從椅中女子身旁走過。
浮云點點,像極兩人身上白衣。
一靜一動,相拂錯過。
流動的朱梅紋絡艷如霞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