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以為就你們感到心痛,老子就他媽的是鐵石心腸?”右手食指連連指點著眾人,咆哮道:“你們可別忘了,突擊連是老子一手所建,你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是老子一個個親自挑選的……”
說著說著,張青山頓了下去,抓起一捧雪,死死地捏著,語氣有些哽咽的叫著:“相處這么久,你們難道不知道老子是什么人嗎?但凡有一點辦法,你們以為老子就想將這三位戰友的遺體這么草草地埋葬?以為老子不想將他們風光大葬?可咱們現在有這條件嗎?老子是實在沒辦法啊!”
最后一句話幾乎是他用勁全身立即吼出來的。
吼完,一屁股坐在地上。胡英澤趕緊去扶,卻被他一把揮開,起身,低著頭,走人。
“老張!老張!”胡英澤叫了兩聲,見張青山沒搭理,只得作罷。轉身見同志們低著頭,神色各異,有的還偷偷地瞄一眼過來,胡英澤嘆了口氣道:“各位同志,我和大家一樣,對于失去這三位同志感到心痛,而對于如此處理這三位同志的遺體也感到憤怒,可是,大家得考慮現實……”
事實上,張青山在給那位同志的遺體合上眼的時候,對于這個問題就已經拿定主意了:由于高原反應、長期行軍的疲勞、營養跟不上等等原因,別看大家現在還能支撐得住,而且犧牲率也很少,但別忘了,這才翻了一座半雪山,后面還有三座半雪山等著大家去征服……光說眼前這事,從大家把那三位同志的遺體撈上來,然后抬到山頂,然后,在冰冷刺骨的寒風中,在冰硬的地面上鑿開一個大坑,再埋葬。如此一系列下來,別說沒有大半天的時間是絕對完不成的——光是在冰硬的地面上,鑿一個足夠安葬三人的大坑就得用幾個小時。只說體力上,本就沒什么體力的眾人也絕對吃不消。就算勉強完成,到時候也累的要死,體力消耗過度,又沒有個好好休息之所,大家還怎么下山?接下來的路還怎么走?絕對會有人凍死在這兒,如此一來,豈不是又要繼續安葬?
這可不是瞎編:中央紅軍翻越甸大雪山時,有兩位同志犧牲了。當時大家沒有經驗,本著戰友團結的精神,覺得必須好好安葬這兩位戰友的遺體,然后,派了一個班去執行這任務。結果,花了整整五個小時才挖出一個小坑,安葬了這兩位戰友的遺體。可轉身就有一位同志累的一屁股坐到地上,就這么抱著鐵鏟,閉著眼,犧牲了。接下來,有位同志走出兩百米左右,一頭栽倒在雪地里,旁邊兩人去拉,卻被一同卷進雪地,也犧牲了。快要到達山頂時,又有人累的要坐下,旁邊的同志得出了經驗,趕緊去拉,可大家都累壞了,加上高原反應,根本就沒什么力氣。兩人走不動,旁邊的同志就上去幫忙,最后,這個班十一位同志,連山頂都沒到達,就全部犧牲在中甸大雪山上。
所以,紅二、六軍團根據中央紅軍翻越雪山得出的經驗后,雖然明知這么做確實對不起那些犧牲的戰友,但為了能讓更多的戰友有體力走下去,活著走向勝利,才會在翻越雪山之前,然各師把連級及連級以上的干部全召集起來開會,就是為了這類事情做細致的交代。
雖然大家回去后,對下面的同志也做了說明,可說明是一回事,當真正需要面對時又是另一回事了。
“……沒見你們連長爭著下去,卻哭著離開。你們跟了連長這么久,什么時候見他哭過?老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要不是他是真的傷心透了,會在大家面前哭嗎?所以了,大家得理解,不是我們所有人狠心,而是為了勝利,我們必做出一些犧牲也是在所難免……再說,我相信這三位犧牲的同志在天有靈,也不希望大家為了掩埋他們的遺體而再出現傷亡……說實話,要是我那天犧牲在長征的路上,我就希望大家不要把精力放在我的后事上,有這精力,還不如用在接下來的長征路上。當然,在這里,我要你們所有人記住:哪怕我們突擊連只剩下一個人,哪怕你已經離開了突擊連,可一旦革命勝利了,都得給老子回來,在這里好好豎起一塊豐碑,刻上犧牲同志的名字,讓后人永遠記住我們的付出,永遠記住勝利是多么來之不易……”
要不說這思想工作也不是誰都能做的。胡英澤這軟硬兼施的一番話,說的眾人服氣,也清楚的認識到了現實的殘酷。
“好了,大家都別難過了,都打起精神來,為了今后能在這里給所有犧牲的戰友立一塊豐碑,大家一定要揮我們紅軍團結互助的精神,揮我們突擊連奮勇向前的信念,將革命進行到底。”說到這兒,見同志們紛紛抬起頭,士氣恢復了。胡英澤卻轉身對這冰縫站直了身體,大叫:“全體都有,立正!向左向右轉。”
三排的戰士們趕緊站直,各個面對著冰縫,神情肅穆。
“脫帽!向犧牲的三位戰友的遺體,敬禮!”
眾人脫下軍帽,整齊劃一的敬軍禮。
隨即,胡英澤彎腰捧起一把雪,邊對著冰縫撒下去邊大叫:“三位同志,你們安心上路,我們一定會繼承你們未完成的事業,誓將革命進行到底!”
“誓將革命進行到底!”同志們紛紛捧起雪,邊叫著邊將雪撒向三位同志的遺體。
這里的天氣真是相當怪異,剛才還冰雹滿天,可就這么一會兒,又是晴空萬里了。
張青山檢查了一遍,見最嚴重的一位也就是被冰雹砸起幾個包,沒有想象中的鼻青臉腫那么慘,他放心了。來到一旁,蹲在地上,掏出一包煙,看了看,放了回去。卻從內衣口袋里又掏出一包,抽出一根,點燃,默默地吸著——這包煙,是當初賀龍軍長獎賞給他的,他格外珍惜,也只有每每到了關鍵口時,才會吸一根。
看著胡英澤帶著三排的戰士在那里向冰縫里撒雪,他眼神十分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