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青山坐起來,一個一個地看過去。他沒問,也沒有特別提醒,可他的眼神卻讓所有人都讀懂了,每一個接到他那眼神的人,都默默地肅然點頭。因為大家都明白這眼神的意思:今后,誰都不要動秦芳手里的這塊牛肉干,最好連提都不要提,免得刺痛她已經繃得很緊的神經線。
當張青山再次回頭看向秦芳時,卻沒想到,就這么一小會的工夫,秦芳居然睡著了,還略微地帶著一點鼻鼾聲。
有一點,張青山分析的很對:秦芳真的很苦很累。或許是護士的本能,又或許是害怕失去戰友,更不愿意看到戰友一個個地倒在自己眼前,這幾天,她幾乎沒日沒夜的操勞:給大家唱歌,為大家加油打氣,努力提高士氣的同時,還得照顧傷員。以女性的溫柔與堅強,守護著眾人。可是,又有幾人能體會到,在她活潑的外表下所隱藏的各種情緒:擔憂、痛心、恐懼、焦慮……為此,哪怕到現在她身邊只有兩個傷員了,她還是拼了命的用瘦弱的身板,當起了這兩個人的另類拐杖,一路扶持著繼續長征。
所以,在碰到張青山他們三人的時候,她才會那樣放聲痛哭——一半是幸福,另一半是痛苦!
痛苦在于她的堅持,她的心酸,也在于她的絕望——這種巨大的壓力和缺衣少食,壓在她那瘦弱的肩膀上,壓的她實在是要撐不住了。也就是在這幾近絕望之時,幸福來的是如此突然,來的如此巨大,不僅碰到了張青山三人,還看到了三人相對的‘暴富’。也許,在那一刻,她的淚水中還摻雜著一點責備和一種另類的嘆息:要是你們能早到幾天該多好啊!就不會有這么多戰友因為饑餓與疾病而永遠的離開了。
她對張青山和周寶玉是知根知底的,所以,在相見的那一刻,她的心是徹底的落地;她那連續緊繃了幾天的神經線條,總算是能松弛下來了;她沒日沒夜的操勞,總算是能松懈了。
所以,不知不覺間,她在哭泣中放心地睡著了……這種哭泣,是幸福的,是安全的,是信任的,也是一種壓抑已久的釋放。一切的一切,只因她碰到了能讓她感到安全的戰友,同時,也代表著她把這幾天所擔的責任,徹徹底底地交給了張青山,只因,她信任他!
張青山心頭一嘆,轉身對周寶玉小聲道:“寶玉,小火窯開始涼了。今晚得用皮大衣當被子,你再去找找有沒有什么東西能墊在地上。”
周平和周寶玉起身去忙了,彭兵和吳邵紅也抽出腳,見張青山正把熟睡中的秦芳的腳拿出來穿鞋,彭兵嘆了口氣,淡淡地說了一句:“這幾天真是苦了她。”
“是啊!她這幾天忙里忙外的操持,真是……唉!”
張青山沒有看他倆,只是,正要提起秦芳的鞋子,卻突然停下。然后,微微抬起秦芳的腳底板,果不其然,兩只腳底板各有兩顆水泡。
張青山愣似的看了一小會那幾顆水泡后,突然抬頭看向彭兵和吳邵紅,雖然沒有開口責備,但那犀利的眼神中帶著一種責備,讓吳邵紅和彭兵都羞愧的低下頭。當然,作為男人,他倆絕對不會說自己腳底板上的情況。
三件大皮衣,三件厚厚地藏服,都拿出來了。原本三個人睡還有多余,現在六個人睡,就顯得不夠用。但在這個白天和黑夜溫差過大的環境下,保命與勝利走出水草地的信念下,實在是無法講究男女之別,六個人只能擠在一起,和衣而睡。
并排睡,睡在最外面的兩人必定是最冷的,對此,五人還小小地爭論了一番,最終,張青山以連長的身份,命令自己和周平套上藏服,各自睡在兩邊的最外面。周平睡在最右邊,彭兵挨著周平,周寶玉睡在彭兵身邊,旁邊是吳邵紅,再過來就是秦芳,最后是睡在最左邊的張青山。
秦芳之所以要挨著張青山睡,那也是沒辦法的。
張青山不忍打擾熟睡中的秦芳,只能抱起她往鋪好的一張蓑衣走。熟睡中的秦芳也許是感覺到了晃動,微微睜開眼,見是張青山,她胡亂的輕叫了聲姐夫后,就死死地抓著張青山的右臂衣服不放。無奈之余,張青山尷尬的看向大家,最后還是周平開口替張青山解了圍:“這個時候,活著最重要,咱們就別講究什么男女有別了。老張,你躺在那邊給小芳同志擋擋風,我睡這邊。大家擠擠,暖和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