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子從容回答道：“貧僧有旨。”
從襟里取出一封書柬，雙手捧過。魏忠賢冷笑展讀，越看臉色越沉，那交疊數折的紙頭上不過寥寥數行潦草筆跡，他卻來來回回看了半天，仿佛想從中看出什么破綻而不可得。
郝、風二人站在一旁，居高臨下，雖不能盡看紙上內容，從魏忠賢的一臉鐵青，倒也不難想象寫了些什么，郝天尊站得稍遠，卻因老人持信的角度之故，能清晰看見落款處并無花押，卻有一方“御上行寶”的篆字朱印。
郝天尊乃書畫篆刻的大行家，認出這枚“御上行寶”是當今天子的私章，莫說仿造，就連用了這四個字當作銘刻，都是抄家滅族的不赦之罪，等閑開不得玩笑。
魏忠賢閱舉，將書柬還原，雙手棒還，小心興與中透著一股顯而易見的隱忍，仿佛為了這種東西執臣下之禮是莫大的屈辱。
“這種事，便在太宗一朝也不能發生，遑論先帝！”
老人咬牙輕道，似帶著嚼碎鑌鐵般的痛烈。誰都知道他口中的先帝是指英年早逝的太祖皇帝，與時人的習憤不同。或許老人從不覺得有什么不對。
“當今天子既非仁德，也不是太祖。”
佛子輕聲應著，并不特別張狂，反有一絲淡淡悲憫。“那我們就沒什么好說的了。”
老人掉轉輪椅，推送側輪的雙手因過于用力，看來竟有些顫，但恐怕不會有人認為是衰朽抑或軟弱。
“輔國！”
老人低咆著，路青山一個箭步跨越高檻，見老長官面色不好看，相伴多年的直覺讓他明白老人只想盡速離開，一身官服的紫膛漢子二話不說，逕抬起輪椅邁出大殿，轉過門牖便不見蹤影，余下軸轤聲一路行遠。
佛子轉向風門鶴。“當今百兵堂，是哪一位太保當家？”
風門鶴那生張熟魏、逢人皆是這一副的堂倌笑容倏凝，見佛子絲毫不介意氣氛變爝，終是生意人的脾性蓋過了滿腔驚怒，勉強拱手：“正是區區，佛子明監。”
“此刻仍是？”
佛子詫然。
風門鶴面色微變。“回佛子的話，此刻仍是。”
“那五萬人若殺上山來，有多少是你的仇人？”
風門鶴干笑：“肯定多過邵家主。佛子若沒別的吩咐，小人先告辭了。”
雖然滿心不是滋味，仍不敢缺了禮數，長揖到地，待佛子頷首，才起身離去。郝天尊始終未發一語，朝佛子拱了拱手，也跟著離開。
佛子笑顧法正：“沒別的人啦，師兄不用留下了罷？”
兩人遙遙相對，片刻法正才轉過身，披著繍金袈裟的高大背影沒于刺亮的殿門外。
佛子獨自佇立于空無一人的大殿，不知過了多久，才嘆息一聲，低頭向外走去，空曠的殿構間忽響起一陣清脆的掌聲，一條高瘦的身影轉出，嘎聲笑道：“服！真不由得我不服。察覺我躲在屏風后沒什么了得，察覺了卻假作不知，還能若無其事走出去，這才叫做城府。看來老夫多年未履江湖，道上著實出了些厲害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