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勉剛進房，侯芊芊就醒了，小月累一天卻是沒醒。
小月是通房丫鬟，哪怕李思勉夫婦敦倫，她也是不避諱的，反要在旁伺候。平日她就睡在侯芊芊屋內，卻是另一邊。
侯芊芊見李思勉身影坐在堂屋不動，疑他想私偷小月，心里妒火升起，立馬徹底清醒，只是裝睡，想看李思勉究竟意欲何為。
誰知李思勉身影竟抖動起來，發出“嗚嗚”的哭泣聲。
瞬間小月就醒了，她辨出是李思勉回來，趕緊爬起來點燈倒水。
侯芊芊也兀自困惑，走下床來。
小月又忙給侯芊芊批衣：“小姐，夜里涼。”
“怎么又哭起來了？”侯芊芊問。
她還是第一次見李思勉哭泣。
李思勉抬頭，淚跡斑斑：“芊芊，大明……大明危矣……”
侯芊芊和小月都愣住。
芊芊先是想：“跟我婦道人家講這個做什么？”
次又覺得好笑：“這人越發怪了……什么都跟我說的么？”
于是她撫摸李思勉后頸，柔聲道：“你怕什么，大明怎樣，家里都不會沒飯吃。”
李思勉哭道：“時運已不在我！氣候惡劣，天災頻頻！百姓焦灼，已生反心！九邊震動，蠻夷入侵！偏偏朝中只有黨派利益之爭！嗚呼哀哉！我大明……嗚嗚……”
芊芊見他捂面大哭，誠摯痛苦，仿佛稚子，就坐在他身邊，拽住他手，卻發現李思勉雙手被淚沾濕，冰涼一片。
“你說的讓人心痛，我亦不好受……但你我兩家都在魏上公門下，均為皇帝盡心竭力，不像那些黨派清談……”
李思勉流淚道：“正因在魏忠賢門下，故已難做忠臣！天啟重用魏忠賢，可天啟無嗣，倘天啟不幸早逝，帝位必然落到宮外，魏忠賢控制不住，新帝必會被東林黨裹挾，彼時我家便入生死險境！”
小月在一旁聽得懵了，怎么連“皇帝早逝”這種嚇人的話都說出來了。
但主人不避諱她，是信任她，故她不敢發話。
而且李思勉也是她男人，見他這樣哭泣，她心里也很難受。
“無嗣……嗎……”侯芊芊特別在意這一句，末了回過神來說：“雖然有理，但這些事未必就會發生，你不要自己嚇自己。”
李思勉心知要妻子相信這些，一時是不可能的。
李東念邸報時，李思勉大感不安，起初他想從文為官，做一個比張居正更霸道的宰相，改革創新，糾正大明各種歪風邪氣。
但后來他想，李、侯兩家都是魏忠賢麾下，時人鄙夷為“閹黨”，到那崇禎繼位，怕腦袋都保不住，還談什么經世治國？
更不要說，以他現在驚慌的情緒，怎么可能靜下來鉆研八股、文章制藝？投資數年，清軍都入關了，怕他還沒中得舉人。
后來他聽到渾河一戰，白桿兵、戚家軍擊敗后金軍，何等壯懷激烈！他又想拔劍從戎，效法戚繼光，練一支新軍，做個護國將軍！
可他能從朝廷要到錢練兵嗎？
皇帝都不能從土豪士紳那兒要到錢！他又憑什么？憑他曾經是閹黨嗎？
而且明朝武官打仗，要聽隨軍的監軍（太監）和督師（文官）的話！不然輕易就是“不從軍令”的死罪！但太監和文官讓你往槍口上撞，你也甘心送死嗎？
何況崇禎剛愎自用，疑人要用，用人又疑，在他手下當武官，怕就是袁崇煥的下場……
那么，立刻退出魏忠賢陣營，投向東林呢？
這也是死路一條啊！
在東林和魏黨之間反復，典型的例子就是將來的阮大鋮！做個蝙蝠，兩面得罪，這是最蠢！阮大鋮可是直到清朝，仍然被文人士子唾罵的倒霉胚啊！
何況東林黨背后是江浙財閥，大明危亡時江浙財閥見死不救，直到清廷砍起腦袋，他們才把錢吐出來……此乃營私之惡黨！豈能奢望它來救大明？
實際上，江浙財閥和晉商財閥，隨便拉一個出來，財富都比大明一年稅入多不少，這事所有人都知道，唯獨皇帝不知道。皇帝死活收不上錢來，偏偏百姓又窮苦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