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后,沈澤言的眼中泛起了點點懷念,輕聲問道:“澤勵他……還好嗎?”
姜越之站在一旁扯了藥瓶往嘴里倒藥丸,眸子卻始終盯著沈澤言。沈嬌娘信任這個人,他可不信任,尤其是面前這個人在情感上可能更偏向那個瘋子谷主時。
“澤勵哥哥當初之所以離家,便是因為一切不必要的執拗,陷入迷障之中,無法自拔。”沈嬌娘溫和地看著沈澤言,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兄長,倒像是在看一個不太懂事的后輩,“他害怕自己繼續留在沈家會給沈家帶來災難……所以選擇了受戒清修……然而,哥哥,該發生的事情,還是會發生的。”
爹爹會死,西北會淪陷,沈家如大廈傾塌。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這一席話落在沈澤言的耳中不亞于一個驚天炸雷。
要知道,在此之前,他都像一個苦行僧一般,心中抱有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責任感,認為自己的犧牲與付出雖然不被人知,但卻是飽含著一種能讓他自我感動的對家人的情愫。
沈嬌娘看著沈澤言臉上的表情一變再變,最后抬手拂面,發出了幾聲意義不明的悶喝聲。
“澤言哥哥或許不知道,芳姐兒如今已經去了桂州以南的永福做當地女子學堂督官,她是今年女學的第一百二十三名,本該是可以在長安繼續考試做官的,卻因為沈家出的事而不得不去嶺南那種燥熱悶濕之地吃苦……澤言哥哥即便是不想三叔和三嬸,也該去看看芳姐兒才是。”
“我們是一家人,便也不用說兩家話,三叔這幾年吃了不少苦,人是眼看著衰老了許多。三嬸也是,舊病沉疴,又添新憂……若不是澤勵哥哥及時回來了,怕是都撐不過去年冬天的。”
“家里的大小事都不如從前,如今在隴右道更是日日風沙拂面。澤勵哥哥滿心以為自己是在犧牲,在為沈家奉獻,可有想過若你沒有離開,家中的頂梁柱便是你,鐵礦一事三叔也許便多一個人出謀劃策,不會鋌而走險。”
她的每一個字都如同敲擊在沈澤言心頭的重錘,叫他呼吸不得,叫他心痛如絞。
若犧牲無意義,沈澤言很想問,那自己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
正說著話,方翀回來了。
他身后沒有跟著裴泠泠,也沒有跟著其他的侍衛,在進殿之后,徑直到了沈澤言面前,眸子陰沉不定。他進來之后,沈嬌娘與沈澤言便立刻起了身,如此等到他過來,才不至于矮了氣勢去。
“我希望你能放他們走,如今我已經在這兒了,你留著他們,對裴泠泠沒有什么用處。”沈澤言深呼吸了一口,如是說道。
方翀一手攏袖抬在腰側,一手背在身后,目光似有似無地瞥了一眼沈嬌娘后,開口道:“有沒有用,不是你說了算的,如今主子已經歇了,你們三人便隨我去別院休息吧。”
姜越之提氣一喝,掌風便已經打向了方翀的后腦。
只見方翀腳下如風,在連閃數下之后,身形如翩翩起舞的蝴蝶一般落在了不遠處的喜桌上。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姜越之,不失輕蔑地說:“閣下真以為那點三腳貓功夫就能闖蕩江湖了?這里是龍谷,沒人會在意閣下是不是國公爺,是不是朝中重臣。”
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他笑了一下,話鋒一轉,說:“你們兩位在龍谷中歇了也有數日了,想必不知道外面已然翻了天——”
什么翻了天?!
沈嬌娘背脊一僵,心中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她接下來就聽到方翀在說:“南北可都傳遍了,如今這位陛下,可是弒父戮兄登的基,其位不正,為天下人所恥笑啊!”
姜越之臉色驟然陰沉下去,他展臂飛身縱掠過去,雙腳踩在喜桌上,連踏了數下之后,將喜桌踩得四分五裂。方翀早在姜越之過來時就已經一個蜻蜓點水斜踏出了喜桌,故而毫發無損。
“你留我們這兒想做什么?既然愛慕裴泠泠,就該趁著人不清醒的時候,找準時機下手,不是嗎?”沈嬌娘上前攔住還要繼續動手的姜越之后,轉眸對方翀說道:“我可以幫你改頭換面,讓你看上去肖似澤言哥哥,如何?屆時,即便是親近之人也無法辨認出來,更何況一介神志不清的人?”
姜越之扭頭去看沈嬌娘,他倒是不知道沈嬌娘還會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