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這個姜越之對李績而言,是如此的陌生。
然而天下無不散之宴席,李績突然領悟到,好像他的確已經走到了需要和珍重的人告別的時候了。這個九五至尊的位置,一如當年父皇對他說過的那樣,是天底下最孤寂,最寒冷的位置。
“陛下,請您為孩子取個名字吧。”沈嬌娘突然揚聲喊了一聲李績。
由皇帝親自取的名字,也意味著一種祝福。
沈嬌娘開這個口并不是說應承了李績之前說的話,而是想要李績承認這個孩子。
整個兩儀堂了,最悠閑的只怕就是王馥了,他慢條斯理地喝完茶,吃了些電子,才打袖起身,拱手對李績說道:“啟稟陛下,近日來京中一切已經安定,微臣心想,也是時候回老家去休養身體了。”
那日入京勤王之后,王馥就成了這長安城里的新貴,雖然至今沒有被封個一官半職,卻已經可以算得上是皇帝眼前的紅人了,也是多少人艷羨的對象。
也正是因為這個,在此等場合,王馥才能到場。
受皇帝青睞的臣子,卻在皇帝希望他出來撐場面的時候,脫口而出要離開,這讓李績本就一直壓著的怒火突然間爆發了。
他翻身一把掀翻了身后的桌子,冷著臉問王馥道:“王卿什么意思?是覺得朕沒有賞你個一官半職,你不高興了,便借此來揣測朕的心意嗎?”
王馥沒有答話,也沒有跪下請罪,只是垂著頭,保持原樣。
一旁坐著的李胥又給嚇到了,忙伸著手去扯王馥的衣擺,沒能扯得動,轉而跟著將頭埋到胸前,兩只手捏著衣角。
李績看穿了王馥想要遞臺階給自己發火的意思,卻并沒有半點高興在里面,說到底,是這個揣測他心意的人變了,叫他感到不快罷了。
沈嬌娘轉到一側,重新說道:“陛下,請給這個孩子賞賜一個名字吧,他怎么說,也算得上陛下的手足。這名字一定下,便有了根。”
入不入皇室宗譜,那得看李績的心思。
“朕若是要殺了這個孩子,嬌娘你阻攔得了我嗎?”李績勃然大怒地問道。
七香唯恐李績真動手,抱著孩子和五銖一道往后避讓著,神色惶恐。
“陛下。”沈嬌娘面色不改地朝著李績拱手,回答道:“如果陛下覺得,殺一個幼童能發泄心中憤慨,能讓陛下心里舒服,那么就請陛下動手吧。”
她并沒有說自己會不會阻攔。
但她擋在七香和五銖前頭,沒有半分避讓的身形,已經說明了她的意思。
姜越之瞇了瞇眼睛,高聲問道:“陛下,這孩子往后可以不姓李,只要陛下允許,他也好,沈家也好,都可以消失在長安。”
這是沈嬌娘在來長安的路上和姜越之商量過的問題。
樹大招風,沈家在長安待得越久,那么被世家,被皇帝所忌憚的可能性就越大。
畢竟,如今女學的倡導者在沈家,幾處女學的監督也在沈家,隨著女學一步步的復興與壯大,沈嬌娘這個曾經的女學祭酒之位,只會更加的萬眾矚目。
此外,安西王李褙府里的得力助手也還在沈家,而且這幾個得力助手,還是李績親手送去李褙府上的。
“什么時候……沈家的事,輪得到你來說了?越之,你可真是令我越老越好奇了。”李績面上染著些微的紅暈,是怒極了的模樣,又因為剛才已經宣泄過一場,而稍稍忍著。
姜越之正眼迎上李績的目光,回答道:“此事并非我的意思,而嬌娘深思熟慮之后的決定。”
李績握在椅子一角的手不由地攥緊了,咔嚓一樣,椅子靠背上的鍍金木龍頭被他捏了個粉碎。隨后,他側目去看沈嬌娘,明明是紅腫著的眼眶,卻透漏著一股渴求和無助。
沈嬌娘并不會心軟。
但四周有內侍,宮人,堂下有尚未皇帝臣子的王馥,沈嬌娘與姜越之若一逼再逼,難保李績不會做出什么出離憤怒的事情來。
于是沈嬌娘緩和了一下神色,垂眸說道:“陛下,今日是久別重逢,若陛下不愿去談那些事,我們可以暫且按下,不做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