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墾城的夜,黑得純粹。
沒有倫敦那種暗紅色的光污染,只有漫天星斗,密密麻麻地鋪在天上,像誰把一袋子碎銀子潑翻了。
葉雨澤坐在書房里,手里夾著一支煙,沒抽,就那么夾著,看著煙灰一點一點地變長,最后掉在煙灰缸里。
對面的沙發上,楊革勇翹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一碗奶茶,已經涼了,但他不在乎,一口一口地喝著,喝得呼嚕呼嚕響。
“老東西,你笑什么?”楊革勇放下碗,瞪著葉雨澤。
葉雨澤的唇角確實在上揚。他把煙叼在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臺燈的光柱里翻滾,像一團活物。
“我笑你,真的準備讓成龍接班嗎?”
楊革勇的眉頭皺起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折扇。
“這輩子一直跟我屁股后頭,是不是打算讓成龍超過葉歸根?”
楊革勇的眉毛跳了一下。不是那種驚訝的跳,是被說中了心事、但又不想承認的那種跳。
“嘿嘿,人總得有點理想吧?我覺得成龍比較有主見,行動力也強。”
楊革勇撓了撓花白的頭發,神情不太自然。
“你有把握嗎?”
葉雨澤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楊革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葉雨澤替他說了,“試試吧,試就要放開手腳。”
書房里安靜了幾秒。墻上的老鐘滴答滴答地響,一下一下的,像在數時間。
楊革勇端起那碗涼奶茶,又喝了一口。喝完之后,他把碗重重地放在茶幾上,咚的一聲。
“試就試,誰怕誰?我這就把財產都給他!”
葉雨澤沒說話,就那么看著他。
“還有,”楊革勇繼續說,“成龍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火上來,九頭牛拉不會,給他訂婚也是想讓他有點牽掛。”
葉雨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所以你是為了拴住他?”
“我是為了讓他成熟起來。”
楊革勇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沙啞:
“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沖動。我不給他上個套,他早晚要吃大虧。”
葉雨澤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星星亮得刺眼,像無數只眼睛在看著他們。
“訂婚又不是結婚。”
楊革勇又端起碗,發現奶茶已經喝完了,把碗放下,“以后什么樣,誰能知道?”
葉雨澤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在胸腔里憋了很久。
楊革勇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粗糙、干裂,指關節腫大,是幾十年的風沙和苦活留下的印記。
“人總得有些經歷才能成長起來……”
葉雨澤沒接話。
楊革勇抬起頭,看著對面的老兄弟。兩個人認識了快六十年,從戈壁灘上的地窩子,到軍墾城的小樓房,再到今天——
一個有油田,一個在全世界有工廠。六十年,什么都變了,但有一點沒變——他們說話,從來不用拐彎。
“葉雨澤,我跟你說句實話。”楊革勇的聲音硬得像石頭:
“我想讓我的后代們盡快成長起來,不再去依附誰,畢竟幾代人之后,咱們兩家還能如今天這樣嗎?”
葉雨澤愕然。
他看著楊革勇,看了很久。那個曾經在戈壁灘上背出被困戰友的楊革勇,那個為了打一口井在沙漠里熬了五年的楊革勇,這個硬了一輩子的男人,心里竟然是這么想的。
“老楊,”葉雨澤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澀,“你這話,我不信。”
“不信拉倒。”楊革勇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上。煙霧在他面前散開,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嘴上這么說,”葉雨澤也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但你心里不是這么想的。其實你是怕,怕后代們不爭氣?”
楊革勇抽煙的手停住了。
“行了。”楊革勇打斷他,聲音很沉,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水里,“別說那些沒用的。”
他把煙掐滅,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葉雨澤,我不管你怎么想。成龍的事,我已經定了。訂婚的事,你幫不幫我?”
葉雨澤看著他,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