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從進門到現在幾乎沒說過話的年輕人,穿著深灰色的大衣,黑色高領毛衣,看起來像是楊成龍的隨從。
但他說出“林氏家族”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到不像是在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怎么知道的?”克勞迪婭問。
葉歸根從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股權結構圖,從最上層的控股公司,一層一層往下,一直到這家電商平臺。
每一層的公司名稱、持股比例、法人代表,清清楚楚。
克勞迪婭低頭看了幾秒,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意外了,是震驚。
“這是誰做的?”
“我做的。”葉歸根說,“用了三天。”
“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做投資的。”
葉歸根把那張紙收起來,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克勞迪婭女士,如果我告訴你,林氏家族在這家平臺的投資,明年三月之前會全部撤出——你信嗎?”
克勞迪婭盯著他,沒有說話。
“你不信。”
葉歸根替她說了,“沒關系。明年三月,你會看到的。到那時候,股東換了,你的老板的壓力也就沒了。恢復‘天馬’的合作,就只是一個商業決策,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辦公室里又安靜了。這次安靜得更久。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盆綠蘿上,葉子的顏色綠得發亮。
克勞迪婭端起咖啡杯,發現已經涼了,又放下了。
“葉先生,你到底是誰?”
葉歸根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去。名片是白色的,很簡潔,只有一行字和一個名字。
“基石與翅膀影響力投資基金,創始人,葉歸根。”
克勞迪婭看著那張名片,沉默了很久。
“你們這兩個年輕人,”她終于開口,聲音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在嘆氣:
“你們到底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東西?”
楊成龍和葉歸根對視了一眼。
“不多。”楊成龍說,“就這些。”
克勞迪婭搖了搖頭,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柏林的天空,灰蒙蒙的,但有一道陽光從云縫里漏下來,照在遠處的一座鐘樓上,亮得晃眼。
“楊先生,”她背對著他們,“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
“你為什么做這個?賣圍巾。從中國xj,到歐洲。折騰這么多事,遇到這么多麻煩。你為什么?”
楊成龍想了想。
“因為那些牧民。”
他說,“他們織了一輩子圍巾,一條只賣幾十塊錢。我幫他們賣到歐洲,一條能賣一千多。這多出來的錢,不是我拿,是他們拿。”
“他們拿了錢,就能給孩子交學費,就能給老人看病,就能把破了的氈房修一修。”
他頓了頓。
“我爺爺說過,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不是賺多少錢,是做多少事。做多少事,不是看做了多大的事,是看做了多少人的事。”
克勞迪婭轉過身,看著他。她的眼眶有一點紅,但很快就恢復了。
“你爺爺是個哲學家。”
“他不是。他是個修路的。”楊成龍說,“但他修的路,比哲學家的書還厚。”
克勞迪婭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種職業性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種被什么東西打動了之后、不由自主地笑出來的笑。
她走回辦公桌前,坐下來,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楊成龍面前。
“這是我們的標準采購合同。第三頁第十一條,是解約條款。我劃掉了。第十五頁第二十條,是獨家代理條款。我也劃掉了。”
楊成龍低頭看著那份合同。那些被劃掉的條款旁邊,寫著克勞迪婭的簽名和日期。
“我不跟你簽獨家。”
克勞迪婭說,“因為獨家對你不好。你應該多找幾家渠道,不要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
“但我會繼續買你的圍巾。每年三千條,價格不變。認證的事,我幫你聯系德國的一家檢測機構,費用平臺出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