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海蓮娜進來,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過來。
“海蓮娜!”他用俄語喊了一聲,聲音大得像打雷,“你回來了!”
海蓮娜伸出手。伊萬沒有握她的手,而是張開雙臂,抱住了她。
兩個老人在試驗臺旁邊擁抱,誰都沒說話。伊萬的眼眶紅了,海蓮娜的眼眶也紅了。
“伊萬,”海蓮娜松開他,“發動機怎么樣了?”
“等你來試車。”
伊萬指著那臺銀灰色的發動機,“這是第三臺原型機。前兩臺都炸了。這一臺,應該不會炸。”
“應該?”
伊萬聳了聳肩。“航空發動機,沒有‘應該’。只有‘試了才知道’。”
海蓮娜走到試驗臺前,伸出手,摸了摸那臺發動機的外殼。冰涼,光滑,像絲綢。她閉上眼睛,像是在聽什么聲音。
“伊萬,”她沒有睜眼,“燃油系統的壓力測試做了嗎?”
“做了。數據在電腦里。”
“渦輪葉片的材料分析呢?”
“凱文在做。他昨晚熬了一夜,剛回去睡覺。”
海蓮娜睜開眼睛,看著伊萬。“讓他睡。睡醒了再說。”
伊萬點了點頭。
葉海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他看著那臺發動機,眼睛里有一種光——那種光,不是年輕人的那種光,是真正熱愛一件事的人才有的光。
“媽,”他說,“我能上去看看嗎?”
海蓮娜看了他一眼。“小心點。”
葉海爬上了試驗臺,蹲在發動機旁邊,仔細地看著。
他的手指在那些管線和接口上輕輕滑過,像鋼琴家在彈琴。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無意識地動著,像在默念什么。
伊萬站在下面,看著葉海,小聲對海蓮娜說:
“他像你。像你年輕的時候。”
海蓮娜沒說話。她看著兒子,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在漢堡的那個實驗室里。
那時候她也像葉海一樣,蹲在發動機旁邊,一看就是幾個小時。那時候她的頭發是金色的,膝蓋是好的,眼睛里全是光。
“伊萬,”她突然說,“凱文醒了嗎?”
“不知道。我去叫他?”
“不用。讓他睡。他熬了一夜,需要休息。”
海蓮娜走到工作臺前,打開電腦,調出燃油系統的測試數據。
密密麻麻的數字,像一群螞蟻爬在屏幕上。她一行一行地看,一個字都不漏。
伊萬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話。
研發所外面,楊革勇的車停在門口。他沒進去,坐在車里,點了一根煙。
手機響了。是葉雨澤。
“老楊,海蓮娜進去了?”
“進去了。葉海也進去了。”
“發動機怎么樣?”
“不知道。但我看到伊萬了。那老東西哭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哭了?”
“哭了。看到海蓮娜,就哭了。”
葉雨澤又沉默了。
“老楊,”他終于開口,“你說,咱們這些人,是不是都老了?”
楊革勇吐了一口煙,看著窗外的天。軍墾城的天,藍得純粹,沒有一絲云。
“老了。但還能干。”
“能干多久?”
“干到干不動為止。”
電話那頭,葉雨澤笑了。
“行。干到干不動為止。”
掛了電話,楊革勇把煙掐滅在車窗縫隙里,推開車門,下了車。他走到研發所門口,推開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