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墾城的清晨,陽光從天山那邊漫過來,把療養院的白色小樓染成淡金色。
這棟樓在城北的山腳下,周圍種滿了松樹,冬天也不落葉,綠得發黑。
院子里有幾條鵝卵石鋪成的小路,路邊的長椅上落了一層薄霜,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葉雨平站在療養院門口,手里拎著一個保溫袋——
早上熬的小米粥,包子,還有一碟醬菜。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門。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回響。
護士站的護士看到他,點了點頭,沒有攔他。葉家的人來探視,從來不用預約。
走廊盡頭是一間套房,門口掛著一塊小木牌,上面寫著“葉萬成”。葉雨平在門口站了幾秒,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里面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葉雨平推開門。房間里很寬敞,靠窗是一張寬大的病床,床頭柜上擺著一排藥瓶和一盞臺燈。
靠墻是一張書桌,桌上攤著一份報紙和一副老花鏡。
窗臺上擺著幾盆花,都是梅花種的,有君子蘭、茉莉、還有一盆仙人掌。
葉萬成坐在床邊的輪椅上,腿上蓋著一條毯子。他的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那種經歷過風沙、見過生死、什么都打不垮的亮。
他的身后,梅花站在窗邊,穿著一件棗紅色的毛衣,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茍。
“爸。”葉雨平走過去,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柜上,“媽。”
葉萬成抬起頭,看著這個二兒子。
五十多歲了,頭發也白了,但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棵松樹。
“回來了?”葉萬成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問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回來了。”
“不走了?”
“不走了。”
葉萬成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保溫袋上。“你熬的粥?”
“對。小米粥。趙玲兒包的包子,羊肉大蔥的。”
梅花走過來,打開保溫袋,把粥和包子端出來,放在床頭柜上。
她的動作很慢,但很穩,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完成一件儀式。
“雨平,你先坐下。讓你爸慢慢吃。”
葉雨平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梅花把粥碗遞到葉萬成手里,又把包子掰成小塊,放在碟子里。
葉萬成的手有些抖,但還能自己吃飯。他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看著葉雨平。
“海蓮娜呢?”
“在研發所。今天試車。”
“葉海呢?”
“也去了。他昨晚在實驗室待到凌晨三點。”
葉萬成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淺,但很真。
“那小子,像你。你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干起活來就忘了時間。”
葉雨平低下頭,沒有說話。
“雨平,”葉萬成放下粥碗,“大飛機發動機的事,你有把握嗎?”
葉雨平抬起頭,看著父親。那雙渾濁但依然銳利的眼睛,像兩盞燈,照著他。
“爸,我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我有百分之百的決心。”
葉萬成看著他,看了很久。
“決心夠了。”
他說,“我當年從內地來xj,什么都沒有,就一個決心。你們兄弟幾個,都是在這戈壁灘上長大的。你們身上有戈壁灘的骨頭。戈壁灘的骨頭,不怕風沙。”
葉雨平的眼眶紅了。
“爸,我——”
“別說了。”葉萬成擺了擺手,“去忙你的。發動機的事,比陪我重要。”
梅花站在旁邊,沒有說話。她看著丈夫和兒子,眼眶也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這一輩子,眼淚都流在沒人的地方。
葉雨平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過頭。
“爸,媽,我走了。”
“走吧。”葉萬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