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院在研究所大門口,夾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藥鋪中間,門臉不大,但招牌倒是氣派——
“軍墾城人民影劇院”,七個大字是水泥澆筑的,刷了紅漆,年頭久了,漆皮剝落了大半。
“人”字那一撇快要掉干凈了,遠遠看著像是“軍墾城民影劇院”,倒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葉海站在電影院門口,手里攥著兩張電影票,緊張得像攥著兩份發動機試車數據。
他已經提前二十分鐘到了,這在他是破天荒的事——
平時做事兒,他都是踩著點進門的,早一秒嫌早,晚一秒嫌晚。除非去研究所,那就沒有時間概念了。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是看電影。而且是跟阿依古麗一起看電影。而且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跟女孩子一起看電影。
他把電影票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票面上印著片名,用的是維文和漢文,漢文他認得——《草原上的月亮》。
聽起來像是一個很慢很柔的片子,大概全是草原、羊群、氈房和仰望星空的長鏡頭。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坐得住兩個小時,但轉念一想,阿依古麗坐得住,他就坐得住。
“你看什么看?票還能飛了?”
葉海轉過頭。阿依古麗站在他身后三米遠的地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牛仔外套,頭發編成一條松松的辮子搭在肩膀上,辮梢還是系著那根紅色的頭繩。
她今天化了淡妝,睫毛比平時還長,嘴唇上涂了一層淡淡的口紅,像是才摘下來的櫻桃上那層薄薄的白霜。
葉海看著她,愣了好一會。他張了張嘴,想說“你今天很好看”,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
“你來了。”
然后又加了一句,“你沒遲到。”
再然后又加了一句,“我也沒遲到。”
阿依古麗被他這一連三句沒頭沒腦的話逗笑了,走過來,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走吧。進去了。站著像兩個傻子。”
電影院里面比外面看起來大了不少。一個能坐兩百多人的大廳,座椅是那種老式的翻板椅,木頭扶手磨得锃亮,坐墊上蒙著深紅色的絨布,有些地方磨出了白茬。
天花板上的吊燈關著,只開著墻壁上幾盞壁燈,光線昏黃昏黃的,照得整個大廳像一個舊時代的客廳。
銀幕是白色的,拉得筆直,上面投著廣告,是一個洗發水的廣告,一個長發姑娘在草原上甩頭發,甩得慢鏡頭一樣,一甩就是十幾秒。
葉海照著票面上的號碼找到了座位,七排三座和四座,正好在中間,不前不后,不左不右,視線正對著銀幕中心。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好位置,他從來沒在電影院里認真看過一場完整的電影。
在波士頓的時候,他進過電影院——
學校組織的活動,放的是《阿波羅十三號》,他看了一半就走了,因為腦子里一直在算燃燒室的燃燒效率方程式,算到一半覺得電影太吵了,就回實驗室了。
“你以前看過電影嗎?”阿依古麗坐下來,把牛仔外套脫了搭在腿上。
“看過。”
“看過什么?”
“《阿波羅十三號》。”
“好看嗎?”
“沒看完。看到一半走了。”
“為什么?”
“嫌吵。”
阿依古麗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無奈,有好笑,還有一點點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