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阿依古麗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她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微微的害羞,又從害羞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看一個傻子,但這個傻子是她自己選的。
“你今天晚上怎么突然這么會說話了?”她咽下嘴里的馕,聲音恢復了正常。
“大概是電影看多了。那個男主人公說了那么多詩,我總得學兩句。”
“學了兩句什么?”
葉海想了,然后說:“月亮很亮,但沒有你的眼睛亮。”
阿依古麗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捶了一拳。“你這是現學現賣。不行。這句不算。你得自己說一個。”
葉海撓了撓頭,絞盡腦汁地想。他這輩子最不擅長的事就是自己想詞兒。他擅長的是看數據、畫圖紙、算公式、調參數。這些東西都有標準答案,不用自己想。但現在阿依古麗要他自己想一個,他想不出來。
“渦輪葉片很重要,”他憋了半天,“但你沒有渦輪葉片重要。”
說完他就后悔了。這是什么鬼話?渦輪葉片跟阿依古麗有什么關系?拿一個姑娘跟渦輪葉片比,這不是夸人,這是罵人。
但阿依古麗沒罵他。她站在原地,路燈橘黃色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一種說不出來的樣子,嘴張了張,又閉上,再張開,還是沒說出話。最后她把手里剩下那小塊馕塞進嘴里,用咀嚼來掩飾自己在想該說什么。
“你這是夸我還是夸渦輪葉片?”
“夸你。”
“夸我的同時把渦輪葉片也帶上了?”
“渦輪葉片確實很重要——”
“行了行了,閉嘴吧。”阿依古麗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葉海沒有躲,也沒有動。他的手心貼在她的手背上,溫暖而柔軟。他閉了嘴,但他笑了。笑的時候,那雙平時只盯著數據和圖紙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連眼角的細紋都顯得柔和了起來。他不常笑,但每次笑起來,都能讓人感受到一種從心底里溢出來的、笨拙而真誠的喜悅。
阿依古麗看著他的笑容,突然覺得自己來到軍墾城的這個決定,實在是太對了。不是為了世界上最先進的發動機,是為了這個笑起來像個大孩子的男人。
兩個人走回到研發所門口。那盞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兩根分岔的樹枝并排躺在地上。
“到了。”葉海說。
“嗯。到了。”
沉默了幾秒。葉海不知道該說什么。他想說“今天很開心”,但覺得太普通了。想說“下次還一起看電影”,但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時候。想說“我喜歡你”,但——他在心里算了算時間,從認識到現在,才不到兩周。說“喜歡”是不是太快了?
“你在想什么?”阿依古麗問。
“在想,什么時候能再一起看電影。”
阿依古麗低下頭,腳尖在地上來回磨了幾下。“下周末。還放同一部片子。我才看了一半,后一半被你打呼嚕的聲音蓋過去了。”
“我沒打呼嚕。”
“你打了。小聲的,像小貓哼哼。”
葉海的臉又紅了。他從來沒被人說過像小貓。他覺得自己像牛,像馬,像任何一種大型的、皮糙肉厚的、不怕風吹雨打的動物。但小貓?他下意識地哼了一聲,試圖證明自己不會發出那種聲音。阿依古麗被他這一哼逗得捂住了嘴,笑得彎下了腰。
“你這個人,真的是——真的是——”她笑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索性不說了,踮起腳尖,在他另一邊臉上也親了一下。這一下比上次重一些,實打實地印在臉頰上,帶著一點涼意——她的嘴唇在夜風里待久了,冷冰冰的。
“這個是獎勵你今天沒半路跑回實驗室。”她說完,轉身跑進了樓道。腳步聲咚咚咚地往上,越來越輕。葉海站在樓下,仰著頭,看到二樓三樓的聲控燈一間接一間地亮起來,又一間接一間地滅了。最后,四樓靠東邊那扇窗戶的燈亮了,窗臺上映出一個人影,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窗簾拉上了。
葉海轉過身往回走。他摸了摸自己剛被親過的那邊臉,又摸了摸另一邊——一邊是昨天的,一邊是今天的。兩邊的溫度不一樣,一邊已經涼了,一邊還燙著。他想,如果阿依古麗每天都親他一下,一年下來,他臉上的溫度會不會永遠保持在某個恒定的數值上?然后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了。這個想法太像工程師了,不能讓阿依古麗知道。
他回到宿舍,推開門,發現葉雨平坐在他的床上。
葉海嚇了一跳。“爸?你怎么在這?”
葉雨平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很不自然,像是在醞釀一句很難開口的話。他背著手在宿舍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清了清嗓子。
“你今晚跟阿依古麗去看電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