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他說。
楊成龍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里涌上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想起了林晚晚,想起了她在杭州的出租屋里,對著滿墻的便簽埋頭工作。
他掏出手機,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晚晚,我到軍墾城了。見到葉海了。他比我想象的年輕。他女朋友很好看,圍了你的圍巾,說好看。”
回復來得很快:“圍巾當然好看。我做的。”然后又是一條:
“你什么時候回來?”“過幾天。看完杏花就回去。”
“杏花開了嗎?”
“開了。開了幾朵。還沒全開。”
“那你等全開了再回來。別急著走。”
“你一個人扛得住嗎?”
“扛得住。又不是沒扛過。”
楊成龍看著那行字,心里酸了一下。他打字:“等我回去。很快。”
這一次,回復沒有來。但楊成龍知道,她在忙。
研發所外面的風停了,陽光很好。戈壁灘上,那些駱駝刺已經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綠色。
最頑強的東西,往往是從最荒涼的地方長出來的。
駱駝刺是這樣,天山發動機是這樣。那些人——那些在戈壁灘上站了一輩子、坐了一輩子、熬了一輩子的人——也是這樣。
軍墾城,葉家老宅。那棵杏樹還在那里,不聲不響地站著。
風來了,搖兩下;風走了,就安靜了,像這個家族里那些不說話的男人——用肩膀扛,用脊梁頂,用埋在圖紙和發動機里的幾十年告訴你:
天塌不下來,因為有人在撐著。
葉海把那盒伯爵茶小心翼翼地放進抽屜里,跟那些圖紙放在一起。
工人從天山的雪線之上采集礦石,熔成合金,鑄成葉片;科學家從倫敦的茶山采摘嫩芽,焙成茶葉,裝進鐵盒。
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一個用來飛上天,一個用來泡在水里喝,現在卻坐在同一個抽屜里,肩并肩,誰也不比誰高貴——世界就是這樣奇妙。
他打開電腦,調出裝機測試的方案,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數據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屏幕,那些跳動的數字在他眼底深處點燃了一簇小小的、但燃燒得異常穩定的亮光。
他像一臺被他親手調試過的發動機,只用最低的油耗、最低的噪音,在最高效的工況下平穩運轉。
天山腳下的戈壁灘上,春天真的來了。
風還冷,但已經不扎人了。陽光暖洋洋的,曬得人想脫外套,想瞇眼睛。那些駱駝刺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綠色,白楊樹的枝頭鼓起了芽苞,杏樹上的花,一朵一朵在慢慢地、不緊不慢地開著,一朵比一朵大,一朵比一朵白。
等它們全開了,滿院子都是粉白色的云。
那時候,葉家的人會在樹下走來走去,會抬頭看一看花,會說一句“開了啊”,會說一句“等到了”。
一直等到杏花落了,結出青澀的果子,再到夏天杏子黃了,酸酸甜甜的,咬一口,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那是幾十年前種下的味道,一代傳一代,從太爺爺的牙齒酸到重孫的舌尖。它不變,就在那棵樹上,等著每一個軍墾城的孩子回家來摘。
(未完待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