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民航總局的第一天,沒有開會,沒有講話,沒有任何儀式。他坐在辦公室里看文件,一份一份地看,從上午看到下午,從下午看到了臨近下班的時間。
有人敲門。
“請進。”
門推開了。走進來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發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里拎著一個公文包。
老周——適航審定司的司長。葉茂站起來繞過辦公桌,伸出手。
“周司長,久仰。”
老周握住他的手,握得不輕不重,時間不長不短,恰到好處。
“葉局長,恭喜。”
葉茂笑了。“恭喜什么?我這叫臨危受命。”
老周也笑了。兩個人在沙發上坐下來,中間隔著一個茶幾,茶幾上擺著一套茶具。
葉茂拿起水壺燒水,洗杯、投茶、注水、出湯,動作不快不慢,像在實驗室里做滴定實驗,不慌不忙,一絲不茍。
老周看著他泡茶,沒有催。茶泡好了,葉茂端了一杯放到老周面前。
“周司長,天山發動機的適航取證,進度怎么樣了?”
老周端起茶杯聞了聞,清香撲鼻。“技術數據沒有問題。發動機本身,沒有問題。審定組去軍墾城看了三天,回來跟我匯報,說這是他們見過的最扎實的適航申請資料。”
“從第一次點火到第四次試車成功,中間每一臺原型機的每一次測試、每一次故障、每一次改進,記錄都在,簽字都在,人在都在。”
“搞發動機搞了十幾年,人還在,機器還在,記錄還在——這在全球航空史上,不多見。”
葉茂端著茶杯沒有喝。“那問題出在哪里?”
老周放下茶杯。“問題不在國內。在國內,我們說了算。caac的證,我隨時可以簽。”
“但簽了caac的證,只能在華夏飛。要飛出國門,要拿到faa和easa的證。而要拿到faa和easa的證,就不能有任何把柄落在別人手里。”
“我們的審定標準必須跟國際接軌,接軌了才能對等,對等了別人才認,認了才能飛出去。這是一個邏輯鏈條,每一環都不能松。”
葉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拿起水壺續水,又給老周倒了一杯。
“周司長,如果我告訴你,上面決定把國產大飛機第一架量產機命名為‘軍墾一號’,你覺得這意味著什么?”
老周端在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軍墾一號。這四個字,不是隨便起的。軍墾——軍墾城,葉家的根,天山發動機的誕生地。
一號——第一架,不是第二架,不是第三架,是第一架。
這意味著從第一架開始,就要裝上自己的心臟。不是在國產化率達到某個數字之后才裝,是從一開始就裝。
這是一個宣示——華夏的大飛機,從今天起,用自己的心。
老周把茶杯放回到桌面上,沉默了很久。“這意味著,我們沒有退路了。”
葉茂點了點頭。“沒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
軍墾城研發所,夜已經深了。葉海還沒有走,阿依古麗也沒有走。
兩個人并排坐在試驗臺前面的臺階上,一人手里端著一杯咖啡。發動機在他們身后沉默著,像一個蹲著的巨人。
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發動機銀灰色的外殼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把兩個人籠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