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資料里見過她的照片,電視上見過她的演講,報紙上讀過她的專訪。跟小時候區別不大。他知道這個女人不簡單——
不是因為她能在國會山站住腳,是因為她在沒有站住腳的時候就敢說真話;
不是因為她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是因為她在可以走得更快的時候選擇了走得更穩。
門推開了。
蘇西走進來。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裙,白色襯衫,胸前別著一枚胸針——白頭鷹的造型,爪子里握著橄欖枝。
她的頭發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子和一對我見猶憐的珍珠耳釘。
她走進來的時候沒有左顧右盼,目光直接落在葉茂身上,像一支離弦的箭,從門口到座位,直直地射過來,不帶一絲偏離。
葉茂站起來,繞過桌子,伸出手。“沃頓議員,歡迎。”
蘇西握住他的手。“葉局長,久仰。”
兩只手握在一起。不輕不重,時間不長不短,恰到好處,像兩臺精密的儀器完成了對接——參數對上了,接口咬緊了,信號通了。可以開始了。
雙方落座。葉茂這一邊坐著周司長、民航局國際司司長、外交部條法司的一位參贊,還有幾個葉茂叫不上名字但知道不可或缺的技術官僚。
蘇西那一邊坐著馬克、米國貿易代表辦公室的一位顧問、faa的一位資深談判專家,以及兩位西裝革履的律師。
葉茂先開口。“沃頓議員,感謝你為推動中美適航雙邊協議所作的努力。”
蘇西接得很快。“葉局長,我不是在推動協議,我是在解決問題。問題不解決,飛機飛不過太平洋。飛機飛不過太平洋,我的選民就要花更多的錢買機票。”
葉茂看著她。這個女人用最簡單的話,把最復雜的利益關系掰開了、揉碎了,攤在桌面上。選民,機票,錢——這三個詞組合在一起,比任何外交辭令都有分量、都更有穿透力。
蘇西繼續說。“葉局長,faa和caac的適航體系,差異不小。標準不同、程序不同、理念不同。”
“你們重實踐,我們重數據。你們的工程師相信經驗,我們的工程師相信模擬。沒有誰對誰錯,只是路不一樣。但路不一樣,飛機就不能在同一條跑道上飛。讓它們在同一條跑道上飛,這是談判的目的。”
葉茂沒有接話。周司長在旁邊看著葉茂的側臉——那張臉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塊被戈壁灘上的風沙磨了幾十年的石頭。
不是沒有想法,是想法太多了,多到不需要用表情來襯托。
“沃頓議員,你說得對。路不一樣,飛機就不能在同一條跑道上飛。但路可以修。修一條新路,讓兩邊的飛機都能跑。”
蘇西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修新路?葉局長,修新路要時間。”
“時間我們有。”
“但選民沒有耐心。”
葉茂看著她。“沃頓議員,你的選民要的不是耐心。他們要的是安全。安全,不是靠嘴說的,是靠數據堆的。數據夠了,安全就到了。安全到了,選民的耐心就有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馬克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抬起頭時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心出汗了。
談判第一天就亮底牌,太快了,快得讓人不安。但蘇西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葉局長,你說得對。”
她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