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的日子定下來了。周一,京城,中國民航局會議室。這條消息沒有見報,沒有上網,知道的人兩只手數得過來。
但消息還是在應該知道的人中間傳開了——不是誰泄密,是這種量級的談判藏不住。
你藏得住文件,藏不住氣場;藏得住行程,藏不住那些在談判間走廊里匆匆走過的身影。
那些人的腳步會告訴你,有大事要發生了。
蘇西提前兩天到了京城。她住在東長安街的一家飯店,房間在行政樓層,窗戶正對著長安街。
車流從西往東,從東往西,像兩條河,永遠在流,永遠不停。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想起多年前第一次來京城。
那時候她還在哈佛讀書,跟著一個教授來參加學術會議。住的不是這家飯店,是學校附近的一家招待所,房間小,暖氣不足,晚上凍得她縮在被子里睡不著。
但那時候她不覺得苦,年輕的時候什么苦都不覺得苦,只覺得新鮮。現在不年輕了,住進了行政樓層,暖氣足得穿一件單衣就夠了。但她覺得冷。
馬克敲門進來,手里拿著一份briefingbook。“蘇西,明天的談判要點,你再過一遍。”
蘇西接過來翻了翻,合上。“不用過了。都在腦子里。”
馬克在她對面坐下來,看著她。蘇西的臉上看不出緊張,看不出興奮,看不出任何情緒,像一個即將走進考場的考生。
不是準備好了,是知道準備再多也沒用——談判桌上發生的事永遠不在briefingbook里。
對手會說briefingbook上沒有的話,會提briefingbook上沒有的要求,會在briefingbook上沒有寫的環節突然發難。
你只能靠腦子反應,靠嘴還擊,靠氣場壓人。
“蘇西,你見過葉茂嗎?”
“見過,還是他小時候。”
“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蘇西想了想。“葉家的人。”
馬克愣了一下。“就這?”
“夠了。”
馬克沒有再問。他知道蘇西說“葉家的人”這三個字的時候,已經把她對葉茂的全部判斷濃縮在里面了——
葉家的人是那種看起來不硬、但你撞上去會疼的石頭。圓潤,不起棱角,不扎手,但你推不動。
不是因為它重,是因為它扎根在軍墾城那幾千年的戈壁底下。
京城,華夏民航局,第二天上午。葉茂提前半小時到了會議室。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深藍色的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皮鞋擦得锃亮。
他不喜歡穿西裝,領帶勒著脖子像上吊,皮鞋夾腳像受刑。但今天必須穿,不是穿給蘇西·沃頓看的,是穿給這場談判看的。
談判有自己的尊嚴,你的著裝就是對這份尊嚴最基本的尊重。
會議室不大,長桌鋪著深綠色的絨布,桌上擺著兩國的小國旗。葉茂坐在這一邊,對面那一邊空著。
空椅子在等他對手的到來。他看著那把空椅子,想著那個人,蘇西·沃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