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茂在華盛頓等了八天,不是一周,是八天。詹姆斯說一周,第八天才來電話。
不是故意拖延,是那七處差異中有兩處比預想的復雜,faa的技術團隊反復核對了三遍才敢確認。
確認之后,詹姆斯在報告上簽了字,拿起電話,撥通了葉茂的手機。
“葉局長,結果出來了。”
葉茂正在酒店房間里看文件。案頭的臺燈亮著,面前攤著一堆資料,旁邊的茶杯早已涼透,沉在杯底的茶葉像一叢深綠色的水草,擠擠挨挨地堆在一起,寂寞地蜷縮著。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下午三點。窗外華盛頓的天空灰蒙蒙的,沒有陽光。
“你同意了幾處?”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五處。”
“另外兩處呢?”
“另外兩處,我們的數據和你們的數據對不上。不是誰對誰錯,是測試條件不一樣。”
“你們的測試是在戈壁灘上做的,干燥、高溫、溫差大。我們的測試是在實驗室里做的,恒溫恒濕、條件穩定。條件不一樣,數據就不一樣。不一樣的數據,不能放在同一個坐標系里比。”
葉茂握著手機,沒有說話。這兩處差異他不是沒有預料到。戈壁灘和實驗室,兩個世界。
戈壁灘上的風沙、烈日、晝夜溫差,是任何實驗室都模擬不出來的。
實驗室里的恒溫恒濕、精密控制,也是任何戈壁灘都做不到的。不是誰的標準高誰的標準低,是兩條路,不是同一條路。
要讓兩條路匯成一條,要么你修一條岔道拐過來,要么我修一條岔道拐過去,要么在中間修一條新路,兩頭接上。
“詹姆斯先生,那兩處差異,你們的意見是什么?”
“建新的測試標準。不是用你們的,也不是用我們的。建第三套。在你們的戈壁灘上建一套模擬實驗室,在我們的實驗室里建一套模擬戈壁灘。”
“兩邊都建,兩邊都測。測出來的數據對上了,標準就統一了。對不上,接著改。改到對上為止。”
葉茂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華盛頓的天空還是灰蒙蒙的,但他看到了一小片藍天,在遠處,在那些高樓之間,透亮透亮的,像一小塊被誰遺忘在那里的藍色絲絨。
“詹姆斯先生,建第三套標準,要多久?”
“兩年。”
葉茂閉了一下眼睛。“兩年,等得起。”
掛了電話,葉茂站在窗前,看著遠處那一小片藍天。那片藍天很小,但他覺得很大。
因為那是戈壁灘上的天,是軍墾城的天,是省城的天,是京城的天。從戈壁灘到華盛頓,這片天一直跟著他,跟著葉家的人,跟著那些從戈壁灘上走出來、散落在世界各地的軍墾人。
他們在紐約,在倫敦,在東京,在巴黎,在悉尼。
他們住的地方天不一樣,但他們頭頂上那片天是從同一片戈壁灘上飄過去的云。云飄走了,天還在。天在,根就在。
葉茂拿起手機給葉雨澤發了一條消息。只有一行字,寫了刪,刪了寫,寫了再刪,刪了再寫,最后發出去的只有一句話:
“爸,兩年。等得起。”
葉雨澤的回復很快,比平時都快。只有一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