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拿起那份文件,點了點頭,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止了又欲言,最后還是說了。
“葉局長,如果第三套標準建成了,意味著什么?”
葉茂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細細的,從燈座一直延伸到墻角,像一條干涸的河流,在這間辦公室里無聲地流淌了好幾年。
他每天都看到這道裂縫,但從來沒有想過要修它。不修它,它就在那里,不礙事。
修它,要搬桌子、搬椅子、搬文件柜、搬書柜、搬保險柜,太麻煩了。
“意味著,以后全世界的飛機發動機,都可以用這把尺子量。量出來的數據,華夏認,米國認,歐洲認,全世界都認。”
“華夏造的發動機,不用再拿別人的尺子量。用自己造的尺子量,量的結果,別人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老周站在門口,手里握著門把手,愣了快半分鐘,才反應過來把手從門把上松開。
“葉局長,那不叫尺子。那叫話語權。”
老周走了。門關上了。葉茂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他低下頭,繼續批文件。
文件一份接一份,批完一份,放到右手邊。再批一份,再放到右手邊。批到右手邊的文件摞得比左手邊高了,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看到了一片戈壁灘。很大,很平,很荒。風在吹,沙在飛。遠處的天山雪峰在陽光下閃著白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豎在那里,照著他,照著這片土地。
華盛頓,蘇西的競選辦公室。馬克把最新的民調數字貼在墻上。
蘇西的支持率漲了一點,從百分之三十二漲到百分之三十三。一點,不多,但方向是對的。方向對,就不怕走得慢。
馬克退后兩步,瞇著眼睛看那個數字,像獵人瞄準獵物一樣,一只眼閉著,一只眼睜著。
“蘇西,葉茂在華盛頓的事,媒體還沒有報。但遲早會報。等他們報了,你打算怎么回應?”
蘇西坐在椅子上,手里轉著一支筆。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
“回應什么?”
“回應你跟他談判的事。”
蘇西把筆放在桌上。“我跟他談判,是為了米國選民的利益。不是為了我的選票,不是為了葉茂的業績,不是為了華夏的發動機。是為了米國選民能坐上更安全的飛機。”
“這句話,我說一百遍。說到記者不想聽為止,說到選民信為止,說到對手啞口無言為止。”
馬克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靜,不像在說競選口號,像在陳述一個她早就想清楚了、不需要再猶豫的事實。
馬克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蘇西,葉茂說,第三套標準要建兩年。你的第一個任期,也是兩年。兩年后,如果標準建成了,軍墾一號拿到了faa的證,你的連任,就不需要民調了。”
馬克走了。門關上了。蘇西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拿起桌上那枚胸針。白頭鷹的眼睛在燈下微微發亮,像兩顆小小的紅色的星。
她看著那兩顆星,看著它們在燈光下閃爍、發亮、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她想到了葉風。他在紐約,在曼哈頓,在兄弟集團的總部大樓里。
窗外是哈德遜河,河面上有船在走,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白色水痕,從河心一直延伸到入海口,延伸到自由女神像腳下的那片海域。
他大概也在看那道水痕。水痕會散,船會靠岸,人會回家。但河不會干,海不會枯,船不會停。葉家這艘船,從戈壁灘上造出來,從軍墾城起航,一路開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