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她等得起。
省城的夏天來得比京城早。五月的尾巴上,氣溫已經躥到了三十度,太陽明晃晃的,照得馬路上的柏油都快化了。
路兩旁的榆樹倒是精神,葉子綠得發亮,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在鼓掌。
葉茂從京城飛過來,下了飛機,一股熱浪撲面而來,裹著沙礫的味道,嗆人,但親切。他在京城待了大半年,已經很久沒有聞到這種味道了。
戈壁灘上的風沙味,混著榆錢的清甜,混著烤馕的焦香,混著羊肉的膻氣。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軍墾城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
來接他的是研發所的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長著一張娃娃臉,說話的時候會臉紅。
葉茂不認識他,他自我介紹姓馬,是馬師傅的兒子。
葉茂愣了一下,馬師傅是研發所食堂的大師傅,甘肅人,炒得一手好菜。他的兒子居然在研發所做工程師,學的還是航空發動機。
葉茂看著這個年輕人,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馬師傅在研發所食堂炒了幾十年的菜,從青絲炒到白發,從大鐵鍋炒到不銹鋼灶臺,從幾個工程師炒到幾百號人。
現在他的兒子坐在他曾經端菜進去的那間會議室里,畫著那些他看不懂的圖紙。葉茂在他身上看到了軍墾城的影子。
不是葉家的影子,不是楊家的影子,是這座城市的影子。這座城市的影子很長,從幾十年前那片荒地一直拉到現在。
車子往軍墾城開。戈壁灘上,太陽正在落山,天邊的云被燒成了橘紅色,一大片一大片的,像著了火。
遠處的天山雪峰在暮色中變成了深藍色,像一把倒插在天邊的刀。
馬師傅的兒子開著車,不說話,葉茂也不說話。兩個人沉默著,但不尷尬。戈壁灘上的人,習慣沉默。
研發所里,葉海還在加班。他最近在搞第五臺原型機的設計方案,改了好幾版,每一版都不滿意。
不是技術指標達不到,是他覺得還有提升空間。渦輪前溫度能不能再提高一點?燃油消耗率能不能再降低一點?重量能不能再減輕一點?
這些一點一點加起來,就是一代發動機的差距。
阿依古麗端著一碗餛飩走進來,放在他手邊。餛飩是馬師傅包的,羊肉餡的,湯是雞湯,熬了一下午,上面飄著金黃色的油花和翠綠的香菜末。
“吃了。”
“不餓。”
“你從中午到現在沒吃東西,不餓才怪。”
葉海看著那碗餛飩,端起來,咬了一口。燙,但是鮮。
羊肉的鮮,雞湯的鮮,香菜的鮮,三種鮮味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開,炸得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馬師傅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馬師傅說,等你把第五臺搞出來,他給你做一頓大餐。想吃什么,給他列單子。天上飛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只要你說得出,他就做得出。”
葉海笑了。“那我要吃滿漢全席。”
阿依古麗瞪了他一眼。“滿漢全席一百零八道菜。馬師傅一個人,你讓他做一百零八道菜,你想累死他?”
葉海笑著低下頭,繼續吃餛飩。阿依古麗看著他吃,托著腮幫子,眼睛亮晶晶的。
她喜歡看他吃東西的樣子——大口大口地吃,不挑食,不剩飯,把碗底那口湯也喝得干干凈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