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發所食堂里那些工程師都這樣,吃飯快,不講究,扒拉扒拉就完了,吃完一抹嘴,接著干活。
他們把時間都用在了發動機上,吃飯只是給身體加油。油加滿了,機器接著轉。
葉茂到研發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沒有提前通知,門口的保安攔了他。
馬師傅的兒子從車窗探出頭去喊了一聲:
“這是葉局長。葉雨澤的兒子。”保安愣了一下,放行了。葉雨澤的兒子,這個名字在軍墾城比任何頭銜都好使。
葉茂下了車,站在研發所的院子里。院子不大,停著幾輛車,都是國產的,灰撲撲的,跟這座城市的顏色一樣。
院子里那盞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照在地上,照在那塊寫著“軍墾航空動力研發中心”的銹跡斑斑的銅牌上。
他抬頭看著這棟紅磚樓,燈光從許多扇窗戶里透出來,一格一格的,像蜂巢。每一格燈光下面都坐著一個人,或者幾個人,在畫圖紙,在算數據,在討論方案,在為一個技術細節爭得面紅耳赤。
他們來自天南海北,有人從波士頓回來,有人從莫斯科回來,有人從北京、上海、西安、哈爾濱過來,在這片戈壁灘上扎下了根。
葉海從樓里走出來,站在臺階上,看著葉茂。他知道葉茂要來,研發所的人都知道葉茂要來。不是誰通知的,是消息自己長腿跑過來的。在軍墾城這種地方,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葉茂走上臺階,站在葉海面前。叔侄倆身高差不多,體型也差不多,都是那種精瘦結實的體格,一看就是在戈壁灘上長大的——不胖,不壯,但有力氣。
那種力氣不是健身房練出來的,是風吹出來的,沙磨出來的,路走出來的。
“葉海,辛苦了。”
葉海握住他的手。“不辛苦。應該的。”
葉茂看著他的眼睛。這雙眼睛里有血絲,眼白上布滿了細細的紅線。他熬了多少夜,這些紅線就是多少證據。
“第五臺,什么時候能搞出來?”
“快則半年,慢則一年。”
葉茂點了點頭。半年,一年,跟第三套標準的建設周期差不多。第三套標準建成了,第五臺發動機也該出來了。
標準有了,發動機也有了,軍墾二號的首飛就不遠了。這一切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等,有人在趕,有人在算。
算時間,算進度,算每一個節點的銜接。銜接上了,齒輪就咬住了。咬住了,就能轉起來。轉起來了,就停不下來了。
葉茂在研發所待到很晚。他去了材料實驗室,去了燃燒實驗室,去了結構實驗室,去了控制實驗室。
他看了正在測試的第五臺原型機的部件,看了堆積如山的測試數據,看了貼在墻上的試車日程表。
他在每一個實驗室里都待了很長時間,跟那些工程師們聊天,問他們從哪里來,在這里干了多久,家里還有什么人。
他們有些人的回答很簡短,有些人的回答很長。但不管長短,他們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那種亮不是被燈光照出來的,是自己發出來的。是自己選擇了這條難走的路、并且在這條路上走了很遠之后,回頭看時眼里自然泛起的光。
葉茂想起葉雨澤說過的一句話——“搞發動機的人,心要靜。心不靜,畫出來的圖紙是歪的。歪的圖紙,造出來的發動機是偏的。偏的發動機,飛上天是要出事的。”
這句話,研發所里每一個工程師都聽過,不只聽過,還刻在心里了。不是葉雨澤刻的,是他們自己刻的。
葉雨澤只是把刀遞給了他們,刀在他們手里,刻多深,是他們自己的事。
凌晨一點,葉茂才回到葉家老宅。院門沒關,玉娥給他留的門。院子里那棵杏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站著,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