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茂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葉子。他想起了小時候,每年春天杏花開的時候,他爬上樹去摘花,娘在樹下喊:
“下來!摔了!”
他不下來,騎在樹杈上,把整枝花都折下來扔給娘。娘接住了,插在花瓶里,能開一個多星期。
后來他長大了,不爬樹了。再后來他去了北疆,又去了京城,連杏花都很少看到了。但每年春天,老娘都會從軍墾城給他寄一枝杏花。
用保鮮膜包著,裝在紙盒里,塞滿了報紙,怕花被壓壞了。
他收到的時候,花瓣已經落了一半,落在紙盒底部,粉白色的,薄薄的,像蝴蝶的翅膀。
書房里的燈還亮著。葉雨澤還沒睡。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正在寫著什么。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回來了?”
“回來了。”
葉茂走進書房,在父親對面坐下。葉雨澤合上筆記本,把筆放在旁邊。父子倆面對面坐著,誰都沒有說話。但很多話已經不需要說了。
從京城到華盛頓,從華盛頓到軍墾城,這一圈走下來,該說的都說完了,不需要再說。不說,彼此也都明白。
“爸,詹姆斯說,第三套標準要建兩年。我跟他說,兩年等得起。”
葉雨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等得起,但等的時候不能閑著。閑著,兩年就長了。忙著,兩年就短了。”
葉茂知道父親說的“忙著”是什么意思。不是忙談判,不是忙標準,是忙發動機。標準是標準,發動機是發動機。
標準建得再好,發動機跟不上,標準就是廢紙。發動機跟上了,標準就是翅膀。
軍墾一號已經飛起來了,軍墾二號不能掉隊。它必須在那條跑道上等著,等標準建成了,等faa的證下來了,它就要飛。不是從軍墾城飛到省城,是從軍墾城飛到華盛頓。
“爸,葉海說,第五臺快則半年,慢則一年。”
葉雨澤點了點頭。“半年,一年。夠了。”
葉茂看著父親。葉雨澤的臉在臺燈的光里半明半暗。他的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手上老年斑密密麻麻,指節粗大變形。他老了,但他不服老。
“爸,你早點休息。明天還要去看杏樹。”
葉雨澤笑了。“杏樹沒花看了。看葉子。”
葉茂也笑了。“葉子也好看。”
葉雨澤站起來,拄著拐杖,慢慢地走出書房。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葉茂一個人坐在書房里,看著那本合上的筆記本。
筆記本的封面是黑色的,皮革的,邊角磨白了。他小時候見過這本筆記本,在他父親的書桌上,在那個老房子的書桌上。
幾十年了,它還在。人老了,它沒老。人換了,它沒換。它只是安靜地躺在那里,等那個會用筆在它身上寫字的人來。
葉茂沒有翻開它。那是他父親的筆記本,里面記著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里面記著的東西,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一切都重要。
月亮升到正中間了,把整座軍墾城照得像一片銀色的海。那些低矮的樓房、那些高高的白楊樹、那些縱橫交錯的馬路、那些沉默地站在戈壁灘上的磕頭機,全被月光鍍上了一層銀色。
天山的雪峰在月光下泛著藍白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照著這座城,照著這座城里的人,照著那些已經睡著和還沒睡著的眼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