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又喝了一口咖啡。咖啡涼了,他不在乎。
“葉局長,你同意嗎?”
葉茂看著他。“同意。”
“你不考慮一下?”
“不考慮。想了很久了。從你第一次提出建第三套標準的時候,就在想。想了一路,從省城想到華盛頓,從華盛頓想到軍墾城,從軍墾城又想到華盛頓。想清楚了。同意。”
詹姆斯伸出手。葉茂握住了。兩只手在食堂的長桌上握在一起,背景是自動販賣機的嗡嗡聲,是遠處食堂工作人員收拾餐盤的叮當聲,是某個faa員工在打電話時壓低的笑聲。
沒有記者,沒有相機,沒有攝像機,沒有任何人記錄這一刻。但這一刻會被記住。不是被記者記住,是被歷史記住。歷史不需要記者,歷史自己會記。
軍墾城,研發所。葉海接到葉茂的電話。葉茂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不興奮,不激動,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葉海,第三套標準,定了。faa派人來軍墾城,常駐兩年。你們做好準備。”
葉海握著手機,愣了一下。兩年。faa的人要在軍墾城待兩年。不是來旅游,不是來考察,不是來走過場。是來常駐。
住在研發所附近,吃在研發所食堂,工作在研發所實驗室。看他們畫圖紙,看他們做試驗,看他們在試驗臺前一蹲就是幾個小時。
看他們為了一個數據爭得面紅耳赤,看他們為了一個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看他們在食堂吃飯時還在討論渦輪葉片的冷卻效率。
他們要看的,就是這些。這些就是真相。真相在圖紙里,在數據里,在每一次試車的轟鳴聲里。
葉海掛了電話,走到窗前。窗外,戈壁灘上,太陽正在落山。天邊的云被燒成了橘紅色,一大片一大片的,像著了火。
遠處的天山雪峰在暮色中變成了深藍色,像一把倒插在天邊的刀。天山不怕火燒。戈壁灘也不怕。人也不怕。
阿依古麗推門進來,手里端著兩杯咖啡。她把一杯放在葉海手邊,自己端著另一杯,站在他旁邊,看著窗外。
“葉海,你的眉毛又皺了。”
葉海下意識地摸了摸眉毛,左邊比右邊高。他放下手,不壓了。左眉高就左眉高吧。改不了就不改了。
他這輩子改不了的東西太多了——改不了熬夜的習慣,改不了吃飯快的習慣,改不了畫圖紙時左眉比右眉高的習慣,改不了心里有事就往實驗室跑的習慣。
這些習慣改不了,也不想改了。改了的那個,就不是葉海了。
“faa的人要來常駐,兩年。葉茂說的。”
阿依古麗愣了一下。“兩年?住哪?”
“研發所附近。有宿舍。”
“吃飯呢?”
“食堂。馬師傅做啥,他們吃啥。”
阿依古麗想了想。“那他們得學會吃羊肉。不吃羊肉,在軍墾城活不下去。”
葉海沒有說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但他喜歡苦的,越苦越好。苦的提神,苦的醒腦,苦的讓他知道,他還活著,還在工作,還在為發動機燃燒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