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墾城機場,跑道。刷漆的人還在刷。白色的漆,黑色的瀝青,一筆一筆地刷。他們從這頭刷到那頭,從那頭刷到這頭。
刷完了,退后幾步,瞇著眼睛看一看。不直,再刷。刷直了,再退后幾步,再看一看。直了,收工。明天接著刷。
跑道很長,他們刷得很慢。但慢不要緊,刷直了就行。飛機從跑道上起飛的時候,不會在意這條線是誰刷的,刷了多久,刷得直不直。
但線會在那里,在黑色的瀝青上,白色的,筆直的。
飛機壓過去,輪胎會留下一道黑色的印子,印在白線上。白線會變黑,但線還是線。飛機飛走了,線還在。下一架飛機來,接著壓。
壓久了,線就磨沒了。磨沒了,再刷。刷了,再磨。磨了,再刷。跑道在,線就在。線在,飛機就能飛。
葉海站在跑道邊上,看著那些刷漆的人。他們戴著草帽,穿著反光背心,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刷。
他們的動作很慢,但很有節奏,像心跳,咚,咚,咚。
不是一個人的心跳,是所有人的心跳。刷漆的人的心跳,畫圖紙的人的心跳,算數據的人的心跳,做飯的人的心跳,喂馬的人的心跳,種樹的人的心跳。
所有人的心跳加在一起,就是這座城市的脈搏。城市在跳,人就在。人在,發動機就在。發動機在,飛機就在。飛機在,天就在。天在,路就在。路在,就能走。走,就能到。
faa的人來得比預想的快。詹姆斯說“盡快”,葉茂以為至少還要一個月——選人、辦手續、訂機票、倒時差,哪一項不得十天半個月?
結果不到兩周,人就到了。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叫戴維,四十出頭,高個子,褐色的頭發已經開始禿了,戴著一副銀框眼鏡,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比劃,像在指揮一支看不見的樂隊。
女的叫艾米麗,三十五六歲,棕色頭發扎成一條馬尾,臉上的雀斑在戈壁灘的陽光下格外明顯,像一顆一顆小小的芝麻粒。
葉海到省城機場接的他們。他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戴維”和“艾米麗”,沒有寫職務,沒有寫頭銜,沒有寫他們來自哪個機構,只寫了名字。
名字就夠了。名字比頭銜重要。頭銜是別人給的,名字是父母給的。頭銜會變,名字不會。
戴維和艾米麗從到達口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那塊牌子,不是因為牌子大,是因為接機的人少。
省城機場的國際到達廳不大,一天也就那么幾個航班,接機的人稀稀拉拉的,舉著牌子站在那里,一眼就能看到。
戴維推著行李車走過來,車上摞著三個大箱子,上面還綁著一個雙肩包。他伸出手。“你是葉海?”
葉海握住他的手。“我是。葉海。”
“戴維。這是艾米麗。”
艾米麗從戴維身后探出頭來,笑了笑。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縫,像兩道彎彎的月牙。
她的行李比戴維少,只有一個箱子和一個雙肩包。葉海接過行李車,推著往外走。
戈壁灘上的熱浪撲面而來,戴維的眼鏡立刻起了一層白霧,他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瞇著眼睛看著遠處的天山。
“那就是天山?”
“是。”
“天山的雪,不化嗎?”
“化。夏天化,冬天結。化了結,結了化。一直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