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維看著那座山,看了很久。雪峰在陽光下閃著白光,離他很近,近到好像伸手就能夠著。但夠不著。他看著很近,其實很遠。
走不到,但看得到。能看到就夠了。很多人一輩子連看都看不到。
車子駛出機場,上了高速。戈壁灘在車窗外展開,一片灰黃色,一直到天邊。天很低,云很白,地平線是一條筆直的線,從這頭拉到那頭,看不到盡頭。
“葉海,”艾米麗從后座探過頭來,“研發所有多少人?”
“不到三百。”
“不到三百?”艾米麗愣了一下。她以為研發所至少有上千人,faa的實驗室有三千多人,nasa的研究中心有上萬人。不到三百人,她不敢相信。
葉海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像一只受了驚的貓,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著,雀斑在陽光下格外明顯。
“不到三百。夠用了。人多了,主意多。主意多了,扯皮多。扯皮多了,進度慢。進度慢,發動機出不來。發動機出不來,說什么都沒用。”
艾米麗沒有接話,靠回座椅上,看著窗外的戈壁灘。她想起faa的實驗室——幾百號人坐在隔間里,對著電腦屏幕,敲著鍵盤,喝著咖啡,偶爾站起來走到同事的隔間聊幾句。
他們也在做事,但做的不是發動機,是做發動機的文件。
軍墾城到了。車子穿過城區的街道,兩旁的樓房不高,但很整齊。白楊樹高聳入云,葉子在風中嘩啦啦地響。馬路上有驢車,也有汽車。驢車慢悠悠的,汽車快。誰也不搶誰的路,各走各的。
研發所在城東。紅磚樓,鐵皮門,銹跡斑斑的銅牌——“軍墾航空動力研發中心”。戴維站在那塊銅牌前面,站了好幾秒,把銅牌上的每一個字都讀了一遍。讀完了,轉過頭看著葉海。
“葉海,這棟樓,你們用了多久?”
“十幾年了。”
“十幾年,沒換過地方?”
“沒換過。地方不重要。人在就行。”
戴維看著這棟紅磚樓,磚墻上的油漆剝落了不少,露出一塊一塊深淺不一的底色,像一幅沒畫完的油畫。
窗框是木頭的,漆成綠色,有些地方漆皮翹起來了,風一吹,簌簌地響。整棟樓看起來像一個站在戈壁灘上、被風吹了幾十年、還沒倒下的老人。
宿舍在研發所后面,一棟三層的灰樓。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柜,一個衛生間。
桌上放著一盆綠蘿,窗臺上放著一盆仙人掌。戴維的房間在三樓,窗戶朝東,能看到天山。
艾米麗的房間在二樓,窗戶朝南,能看到戈壁灘。葉海幫他們把行李搬進房間,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今天先休息。明天上午,我帶你們去研發所。”他轉身走了。
戴維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天山。夕陽正在落山,把天山的雪峰染成了橘紅色。他伸出手,在窗戶上畫了一個圈,把那個橘紅色的雪峰圈在里面。
艾米麗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看著戈壁灘。戈壁灘上沒有樹,沒有草,沒有房子,沒有人。只有風,只有沙,只有天和地。
天很低,地很平。天地之間,只有她一個人。
食堂。馬師傅在廚房里忙活,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油花在鍋里炸開的滋滋聲,抽油煙機的嗡嗡聲。
他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戴維和艾米麗,縮回去,繼續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