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發所的人來吃飯了,端著餐盤,排隊打飯。有人打了一碗手抓飯,有人打了兩個馕、一碗羊肉湯,有人打了一份拉條子、一碟蒜泥黃瓜。
他們端著餐盤經過戴維和艾米麗的桌子時,會放慢腳步,看他們一眼,不多看,一眼就夠了。
然后走過去,找自己的位置坐下,低頭吃飯。沒有人過來搭話,沒有人問他們從哪里來、來干什么、待多久。
他們不問,因為不需要問。faa派人常駐研發所的消息,在研發所傳了好幾天了。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也知道得差不多了。
戴維低頭吃著碗里的手抓飯,羊肉很大塊,胡蘿卜很甜,米飯很油。
他不是第一次吃手抓飯,在華盛頓吃過,在紐約也吃過,在那些掛著“中亞風味”招牌的餐廳里吃過。
但那些手抓飯沒有羊肉味。不是沒有放羊肉,是羊肉沒有靈魂。
馬師傅的羊肉有靈魂。它的靈魂來自天山腳下的牧場,來自那些在戈壁灘上吃草、喝雪水、呼吸風沙長大的羊。
艾米麗吃著馕,掰一小塊,蘸一點羊肉湯,放進嘴里。嚼一嚼,咽下去。再掰一小塊,再蘸一點羊肉湯,再嚼一嚼,再咽下去。
她吃得很慢,不是矜持,是不會掰馕。華夏人掰馕,一掰兩半,利利索索,掰口整整齊齊,像用尺子量過。她掰馕,掰得歪歪扭扭的,像被狗啃過。
馬師傅從廚房里走出來,手里端著兩碗奶茶。他把一碗放在戴維面前,一碗放在艾米麗面前。
“喝。咸的。解膩。”
戴維端起碗喝了一口。咸的,燙的,有一股奶腥味。他不習慣,但他喝了。
喝了兩口,三口,四口。喝到第五口,覺得沒那么難喝了。喝到第六口,覺得有點好喝了。
艾米麗也端起來喝了一口,皺了一下眉頭,又喝了一口。她的眉毛擰在一起,像一個沒解開的死結。擰著擰著,又松開了。她放下碗,看著馬師傅。
“好喝。”
馬師傅笑了,露出那顆金牙。“好喝就多喝。管夠。”
研發所的夜,比華盛頓來得早。天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把研發所的院子照得朦朦朧朧的。
戴維站在宿舍窗前,看著研發所的樓。燈火通明。那些窗戶里透出的光,一格一格的,亮著,像蜂巢。
他知道那些光下面坐著人,在畫圖紙,在算數據,在討論方案。他們不休息,發動機不休息。發動機不休息,他們就不休息。
艾米麗站在自己的窗前,看著戈壁灘。月亮升起來了,從天山那邊升起來的,又大又圓,把戈壁灘照得像一片銀色的海。
風在吹,沙在跑,磕頭機一上一下地工作著,像一只不知道疲倦的大鳥,低頭啄食,抬頭看天。
她想起詹姆斯在臨行前說的話。詹姆斯說,你們去,不是去看發動機,是去看人。發動機是造出來的,人是長出來的。
長出來的人,造出來的發動機,不一樣。她當時不懂,現在站在這片戈壁灘上,看著天上的月亮,她開始懂了。
(未完待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