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周末。戴維在宿舍里坐了一上午,看了幾篇技術論文,看了幾封faa同事發來的郵件,回了幾個字——“收到。謝謝。一切順利。”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軍墾城的羊肉很好吃。”
發出去,對方大概會以為他在開玩笑。他沒有開玩笑。軍墾城的羊肉確實很好吃。吃了這里的羊肉,再吃華盛頓的羊肉,味同嚼蠟。
不是華盛頓的羊肉不好,是軍墾城的羊肉太好了。羊在天山腳下吃草,喝雪水,呼吸戈壁灘上的風。這種羊,不好吃才怪。
艾米麗來敲門。“去騎馬。”
“什么?”
“騎馬。楊革勇的馬場,今天對研發所的人開放。葉海說的。阿依古麗也去。你去不去?”
戴維猶豫了一下。他沒騎過馬。在華盛頓,他騎過自行車,開過汽車,坐過地鐵,搭過出租車,但從未騎過馬。
馬比他高,比他壯,比他跑得快。他坐在馬背上,腿夠不著馬鐙,手抓不住韁繩,腰挺不直。他會從馬背上摔下來。
摔下來,可能會斷胳膊斷腿。斷胳膊斷腿,就不能去試驗大廳看數據了。但他想去。他想看看天山腳下的馬場。想看看那些馬,看看那些人,看看那片草原。
艾米麗在門口等著,草帽戴在頭上,白色t恤,牛仔短褲,運動鞋。她的頭發扎成一條馬尾,辮梢系著一根紅色的頭繩——
那是阿依古麗送她的。紅頭繩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像一簇跳動的火焰。
“你去不去?不去我走了。”
“去。”
戴維換了件長袖襯衫——怕曬——跟著艾米麗出了門。馬場在城南,離研發所開車一刻鐘。
葉海開車,阿依古麗坐在副駕駛。戴維和艾米麗坐在后座,車窗搖下來,戈壁灘上的風灌進來,熱乎乎的,帶著沙礫的味道、青草的味道、馬糞的味道。
戴維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戈壁灘。天很低,云很白,地平線是一條筆直的線。他想起了弗吉尼亞的草原。
弗吉尼亞也有草原,但弗吉尼亞的草原沒有戈壁灘大。戈壁灘大到你看不到盡頭,看不到盡頭你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在哪,就不怕了。
怕是因為你知道自己在哪——知道前面有坑,怕掉下去;知道后面有墻,怕撞上去。不知道,就不怕了。
馬場到了。
楊革勇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腳上是一雙氈筒靴,頭上沒戴帽子,花白的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他手里牽著一匹棗紅馬,那馬高大神駿,鬃毛在風中飄蕩,像一面旗。
“來了?”他看了一眼葉海,又看了看后座下來的戴維和艾米麗。“就是那兩個faa的?”
“是。”葉海走過去,“戴維,艾米麗。這是楊革勇,馬場主。”
戴維伸出手。楊革勇沒有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騎過馬嗎?”
“沒有。”
“沒有?那你來干什么?”
“來看看。”
楊革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艾米麗,最后目光落在艾米麗頭上的草帽上。“馬師傅的帽子?”
“是。他借我的。”
楊革勇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折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