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晚了,趕不上飛機。”
她轉身走了。這一次,她沒有回頭。她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楊革勇站在馬場門口,手里還攥著那半個馕。
馕涼了,硬了。他看著她的背影,走遠。走遠了,變小了,變成了一個小點,消失在那條長著白楊樹的土路盡頭。
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那輛送她去機場的黑色轎車完全消失在視線之外。他把那半個馕塞進嘴里,慢慢嚼著。嚼著嚼著,眼淚掉下來了。他沒有擦,任它在臉上淌。
趙玲兒從屋里走出來,站在他身后,沒有上前。她看著他站在那棵歪脖子棗樹下,看著他的肩膀在輕輕抖動。
她認識他大半輩子了,從黑頭發看到白頭發,從腰板挺直看到背駝了。她見過他發脾氣的樣子,見過他喝酒的樣子,見過他騎馬的英姿勃發的樣子,見過他罵人的雷霆萬鈞的樣子。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哭,這是第一次。她沒有走過去,他不想讓人看到他哭,她就不看。她轉過身,回了屋。讓他一個人待一會兒。哭完了,就好了。
軍墾城機場,艾米麗坐在候機廳里。戴維去辦托運了,她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跑道,跑道的盡頭是天山。
天山在陽光下閃著白光,那些雪峰安安靜靜地立在那里,一聲不吭。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來到這片戈壁灘時的情景,想起那些在試驗大廳里蹲著看數據的日子,想起馬師傅的馕,想起葉海的左眉毛,想起阿依古麗的紅頭繩,想起那匹黃馬,想起那個老人的奶茶,想起他說“別怕,我在”。
戴維辦完托運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怎么了?”
“沒怎么。”
“你哭了。”
“沒有。風沙迷眼了。”
戴維看著窗外,機場候機廳里哪來的風沙。但他沒有說破,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想妻子了,想女兒了。
他來的時候,女兒還在為代數作業犯愁,手忙腳亂地解著那些二元一次方程。現在大概學會了吧。
他不在家的這些日子,她學會了很多東西,他錯過了。但他不后悔,因為他在這里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看到了真的東西。真的數據,真的人,真的發動機。值得。
廣播響了,登機了。
艾米麗站起來,拎起背包,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天山還在那里,雪峰在陽光下閃著白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
她轉過身,跟著戴維走向登機口。她進去了,飛機起飛了,她透過舷窗最后看了一眼。天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后變成一個小白點,消失在了云層下面。
軍墾城,馬場。楊革勇坐在地頭,手里端著一碗涼奶茶。天上的飛機飛過,拉出一道長長的白線,從這頭拉到那頭。
他仰頭看著那道白線,看它慢慢地散開,被風吹成各種形狀——像山,像河,像樹,像路。
他看了很久,那道白線完全散盡,天上什么都沒有了。他低下頭,喝了一口奶茶,涼透了。
研發所,葉海站在試驗大廳的窗前,看著窗外。戈壁灘上那架飛機已經走了,但他聽到了它的聲音。
發動機在轉,平穩地轉。那是第五臺原型機的聲音,不是軍墾一號,是第五臺,還在試驗臺上,還沒裝上飛機。
但它的聲音已經像軍墾一號了。不,比軍墾一號更好。渦輪前溫度更高,燃油消耗率更低,噪音更小。
它是一臺更好的發動機。它還要等很久才能飛上天,要等到第三套標準建成,要等到faa的適航證批下來,要等到軍墾二號在跑道上滑行、加速、起飛。他在等,發動機在等。
阿依古麗走進來,站在他旁邊。“他們走了。”
“走了。”
“你難過嗎?”
葉海想了想。“不難過。還會回來的。”
“你怎么知道?”
“因為他們把心留在這里了。”</p>